次日。
陈浪天刚蒙蒙亮就起了床，出去上了趟厕所，又回到自家门口蹲着刷牙。
这时候对面阎家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人走了出来。
出来的是阎家大儿子阎解成，二十五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一瞧见陈浪，脚底下就加快了步子凑过来，试探着问道：
“陈浪，听我爹说，你工作的事定下来了？”
陈浪含着牙膏沫点头，含糊回话：“昨天去办的入职，在轧钢厂，还是个学徒工。”
“学徒工？”阎解成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沉下去，羡慕得手都攥紧了。
他现在是在别的厂里当临时工，签的合同是临时工合同，象他这样的人，厂里效益但凡差一点，最先裁的就是他们，转正更是没个准信。
可学徒工不一样，是国家计划内的正式工，有文档有编制，只要不犯大错，早晚能转正，工资还一年一涨，哪是临时工能比的。
“是啊，解成哥。”陈浪漱掉嘴里的泡沫，擦了擦嘴，“你还有啥事吗？”
他对院里这些邻居说不上热络，也没什么矛盾，向来是平常相处。
阎解成摆摆手，语气里没了先前的热络：“没事没事，你忙你的。”
转身回到自家门口蹲下，嘴上说着没事，但刷牙的时花的力气，明显比平时要大上很多，就连漱口水吐在地上，溅起的灰尘比往常多了好几倍。
屋里，
他媳妇于莉正从土炕上坐起来，棉袄还没穿严实，见男人进来，就凑过来问：“刚跟对门陈浪说话呢？他分到哪儿上班了？”
阎解成把牙缸重重拍在桌子上，叹气道：“跟院里不少人一样，也是在轧钢厂，还是带编制的学徒工！”
“那可真有本事。”于莉也吃了一惊，手在炕沿上搭了搭，“人家书没白读，不象咱，睁眼就盼着转正。”
阎解成瞪了她一眼，有些警告的说道：“我跟你说，离他远点！别看他年纪小，他们家就老二是个老实人，另外两兄弟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好人！”
他跟陈家在一个院长大，知道陈家老大以前的混事，生怕陈浪跟他哥一样，学着招惹大姑娘那就不好了，尤其自己才刚娶漂亮媳妇没多久，要是出了意外，可就丢人丢大了
于莉知道阎解成在吓唬人，她伸手柄炕边的棉鞋拎过来，取笑着说道：
“你倒是会唬人，陈文不是好东西我信，陈浪跟我妹子一个学校的，真要是那样的人，学校里早传开了，还能轮着你说啊？”
阎解成一噎，才想起这茬，可还是梗着脖子犟道：“反正你听我的，离他远点！陈家的男人没一个靠谱的！”
另一头，陈浪已经提着铝制饭盒，跟父亲陈宝善一块儿往厂子里走。
他没听见阎解成的话，要是听见了，保准得愣半天，他这段时间里向来本本分分，平白无故居然还会被人污蔑清白。
……
四合院到轧钢厂就十分钟路程，昨天分家时，陈家男人没一个伤心的，就是因为这个，就这么点距离，想见面随时能来，哪用得着哭。
倒是母亲刘秀丽，抹了好一会儿眼泪，纯粹是女人心细，舍不得孩子。
昨天厂办给陈浪发了工牌，现在别在藏青色工服上，门口守卫扫了眼工牌上的名字，没多问就放他进去了。
“对了，差点忘了这个。”
进了厂区，陈宝善才想起什么，从棉袄内兜里掏出十几块钱，塞到陈浪手里：
“你现在上班了，以后跟同事的人情来往、处对象都得花钱，年轻人兜里不能空着，这些钱你拿着用。”
陈浪没推辞，却也把话说清楚：“那我就收这一次。我这个月工资已经发了，十九块呢，下次您用不着给了。”
“你那几块钱顶啥用？”陈宝善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跟同事吃两回饭、看两场电影就没了。你要是实在不要，我以后不主动给，但你要是办正事缺钱，多少我都给你凑！”
他在厂里干了十几年，工资不算低，自己也花不了多少，就盼着孩子过得好。
陈浪把钱叠好放进兜里，陈宝善又嘱咐了几句，俩人在半道分开。
陈浪往厂部楼走，快到楼下时，看见一个人影杵在墙根下不动弹。
走近了一看，是昨天刚认识的罗强，穿着跟他一样的学徒工服，双手插在裤兜里，盯着地面发呆。
“都到楼下了还不赶快进去在这儿杵着干啥？”
罗强哀叹着说道：“唉，你是新来的，你不懂，现在是我们一天中最自由的时候，只要踏入了这一栋大楼，我们就将……”
陈浪无奈，昨天就听罗强说过，他上学时最爱语文，总幻想当作家，可惜上大学是没机会，最后被街道办分到轧钢厂当学徒。
虽说没当成作家，可罗强说话总带着点文艺范，时不时就会蹦出两句旁人听不懂的话。
陈浪没工夫在这里天大无病呻吟，刚才绕开他往楼里走，没一会儿，身后立刻传来罗强的声音。
“哎，你等等我啊，咱俩一起走！”
俩人已经把饭盒放进了杂物室。
在走廊上，罗强还记着刚才陈浪没等他的事，故意凑过来吓唬他：
“你等着，昨天那是让你熟悉环境，今天才是你真正上班的第一天。要是运气不好，碰上主任心情不好，你百分百要挨顿骂！”
“恩嗯嗯，我要挨骂了。”
这种吓唬人的话，陈浪以前没少说，最多就只能吓吓初入职场的新人，对老油条没有半点作用，更不用提他。
“嘿，你这人还真没劲！”
罗强没趣地撇撇嘴，他刚来那天，被厂办老工人用相同的话术吓过一次，当时整个人提心吊胆了一天，生怕聂主任真喊他去当通信员。
俩人走进办公室时，科员们差不多都到了，李副主任正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给几个人安排当天的活。
她瞧见陈浪进来，当即停下话头，朝他招了招手：
“陈浪，来得正好。聂主任在办公室呢，说有任务要交代你，你现在就直接过去找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