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
两天,三天……
就这么挨过了一周。
陈浪几人被工作组的人催着,一趟又一趟往车间跑,核查清查的事。
2号车间里,机器的馀温还没散,罗强凑到陈浪身边,压着嗓子问:“咱们今儿还照前几天那样来?”
自打看出陈浪没往深里查的心思,罗强就多了个心眼,陈浪虽没明说自己的琢磨,但罗强精明,早悄悄跟着学样。
“平时咋做,今儿还咋做。”陈浪眼皮没抬,语气透着股敷衍。
这清查的势头越来越足,厂里天天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在走廊里撞来撞去。
2号车间也不例外,陈浪已经撞见不下五个工作组的人挽着袖子,亲自蹲在机床边翻记录。
查来查去,这儿揪出的最大问题,是个车间副主任,这人干活糙得很,只盯着自己车间的台帐填,压根没想着后勤那边还有一套一模一样的记录,两边一对,漏洞全露了。
他的名字被用白粉笔写在车间门口的黑板上,第二天又被人揭发了新问题。
听工作组的人说,这人十有八九要被撤了职,下放到别处劳动。
反正轧钢厂不可能让他继续待了,要么直接派去乡下,要么调去别的厂子。
“陈浪同志,请把你们组的工作记录都交过来。”
查了这么些日子,该找的问题差不多都清出来了,工作组的任务也快收尾。
陈浪没磨蹭,赶紧把记录递过去,等对方点头示意,才带着厂办的几个人往外走。
刚出车间门,田文学就追上来,语气带着火气:“陈浪,你这几天到底啥意思?”
陈浪停下脚,回头看他:“我咋了?”
“你能糊弄工作组,别以为能蒙得过我!这些天我一直盯着你呢!”
他不傻,也不象工作组的人一门心思扑在查问题上,这段时间天天跟陈浪待在一块,陈浪那股不上心的劲儿,他早看在眼里。
“田文学,你别没事找事!”罗强往前站了一步,跟田文学对着干。
“别以为我只说他,罗强,你也一样!你们俩这次根本没好好清查!”
田文学自认为抓住了两人的把柄,“你们等着,我这就把事儿报给主任,看你们咋跟主任说!”
陈浪都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都到这份上了,田文学还没明白,不是陈浪一个人不想查,是整个轧钢厂都没打算往深里揪!
要是真想动真格,哪会让厂办牵头,更不会派他这么个毛头小子来查一个大车间!
更明显的是,除了几个有级别的干部被当典型重罚,多数有小问题的工人,不过是让把东西还回来,真要是金额大了,还能申请分期还。
就这处理法子,陈浪一眼就看透了:轧钢厂只想赶紧擦干净屁股,压根不想把盖子全掀开!
“随你便。”
陈浪拨开田文学的骼膊,语气冷下来,“你爱告谁告谁,有本事把这事捅到姜书记那儿去,更好!”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厂办走。
前两天一直有工作组的人跟着,他没机会找聂主任,连人影都碰不着;现在事情快收尾了,他必须去跟聂主任对对,验证自己的判断对不对。
……
小办公室。
聂主任见陈浪进来,放下手里的报纸::“你们那边处理得咋样?清查出几个人?”
陈浪把自己组的成果一五一十说清楚,聂主任边听边点头,偶尔嗯一声。
“行,看来咱们轧钢厂是真有些问题。别的车间也揪出几个干部,好在大多不算大问题,能压下去。”
听到这话,陈浪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自己的判断没错。
要是厂里真想彻底查,杨厂长和李怀德早闹得不可开交了,他俩的矛盾,厂里谁不知道是明面上的?
“主任,那咱们这算收尾了不?”
“这我可说不准,还得听姜书记的安排。”
聂主任顿了顿,又道,“这样,等会儿有个会,还照之前的规矩,你带几个人先去把会议室打扫干净,然后在里面跟着听。散会了,你帮我整理份总结出来。”
“好嘞。”
聂主任摆摆手让他走,陈浪没多留,出门就把罗强拽到走廊拐角,俩人交换消息。
“陈浪,你小子可真神了!”
罗强压低声音:“我刚问了别的组的人,跟你说的一模一样,都只敢擦屁股,没一个敢搞扩大化!”
“幸亏你机灵!要是真听田文学那傻蛋的话铆足劲查,咱们俩迟早得被车间的工人恨死!”
俩人正说着,罗强越说越激动,声音没控制住。
没成想,会议室的门忽然从里面拉开,田文学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吓人。
罗强吓了一跳,后半句话直接咽回肚子里,立马没了声。
田文学没看罗强,眼睛死死盯着陈浪,陈浪看出他有话要说,冲罗强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叫人来打扫卫生。
“进去说。”陈浪先推开门,往会议室里走,罗强刚吃了亏,他可不想在再犯同样的错误。
陈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上。
田文学跟着进来,陈浪把烟递过去,语气松了些:“抽不抽?”
田文学皱着眉,他平时不抽烟,但尤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陈浪掏出火柴,嚓一声划亮,递到他跟前:“说吧,找我到底啥事儿?”
“咳……咳咳咳!”
烟刚吸进肺里,田文学就被呛得直咳嗽,脸都憋红了,赶紧把烟拿开。
陈浪忍不住笑出声,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不会抽就别硬撑,学人家装啥大人?”
“我会抽!”田文学梗着脖子反驳,又试着吸了一口,这次学乖了,只轻轻嘬了一下,没敢往深里咽。
陈浪摇了摇头,田文学比自己还大好几岁,咋跟个小孩似的,输了还不服气?
田文学也觉得丢人,把烟往地上一扔,还用脚狠狠踩熄。
“这次我承认你比我厉害。”
他语气软了些,却还是拧着眉,“但我就是想不通,你咋知道厂里不想扩大化的?按理说,我是干事,这种事我该比你先知道才对,你一个学徒工,凭啥能看出来?”
“就为这事儿?”陈浪挑了挑眉。
“对,就为这!”
田文学点头,眼神里满是急切,“我之前还想着要举报你俩,可刚才进办公室,听同事说他们组的清查结果,我才知道自己错了,我必须弄明白,我到底错在哪儿了!”
“这事儿简单。”
陈浪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到他面前,脸上带着笑容:“把这支抽了,我立马告诉你。”
田文学急得眉头都拧成了疙瘩,盯着那支烟,脸色变了又变。
田文学瞬间就急了,他眉头紧紧皱在一块,但看着面不改色的陈浪,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伸手接了过来。
陈浪再次划亮火柴,递到他嘴边,语气带着点调侃:“来,我给你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