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浪踩着晨光走进厂部大楼,一上楼,就见厂办门口挤了不少人,罗强隔着人群看见他,忙不迭挥着手朝他挤过来。
罗强凑到陈浪耳边,声音压低声音道:“你咋才到?聂主任刚把任务布置完,让咱们跟着一起查车间!”
“对了,上面还派人下来了,我听办公室老张说,得在厂里待好几天呢!”
这种事,上面从来不会让轧钢厂自己查自己,肯定得派专人盯着。
陈浪心里门儿清,这监督组八成是带着真刀真枪来的,必要时说不定还得亲自上手,如今看来是已经入驻了。
不过这些跟他眼下没多大关系,他的注意力还钉在聂主任没散的会议上。
对面的聂主任声音洪亮的说道:“同志们!这次必须严格按上面的指示来,绝不能放过一个有问题的!”
“现在就按刚分的任务,各自找好领头的,跟上面来的工作组好好配合,这就行动!”
话音刚落,人群立马动了起来,各自跟着领头人往外走。
罗强愣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才反应过来:“哎?我呢?我该跟哪拨走?”
陈浪斜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无奈:“你傻不傻?没看见聂主任还没走吗?”
“哦!哦对!我得跟着你!”罗强拍了下后脑勺,连忙跟上陈浪的脚步。
聂主任见他俩过来,也没绕弯子,直接开口:“陈浪来了?正好,你也别闲着,等会儿带几个人去清查二号车间。”
让自己挑人?
陈浪扫了圈剩下的人,先指了罗强,熟人办事顺手,又点了两个看着实在的工人。
可转念一想,他们几个都是普通工人,没个干部跟着,到了车间怕是镇不住场子;可他又不想找那种摆老资格的,目光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田文学身上。
“田文学,一会儿你跟我走。”
田文学正低头抠衣服上的草屑,冷不丁被点到名,猛地抬头,手指着自己鼻子,眼神里满是意外:“我?”
“对,就是你。”陈浪还没接话,罗强先插了嘴,语气里带着点揶揄,“这儿除了你,还有第二个叫田文学的?”
“我……”
田文学盯着罗强那副嚣张模样,拳头在背后攥得死紧,要是没聂主任在旁边,他真想一拳挥过去。
可终究不敢发作,只能咬着牙应下来:“我服从安排。”
看着田文学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罗强心里跟灌了蜜似的,凑到陈浪耳边压低声音:“陈浪,这可是好机会!趁你现在能压他一头,咱得好好治治他!”
这小子记仇得很,昨天田文学给他甩的脸子,他到现在还没忘。
“你给我老实点,干活要紧。”
陈浪瞪了他一眼,转头跟聂主任请示,“主任,那我们现在就去车间?”
聂主任摆摆手,“去吧,办事机灵点、牢靠点。工作组的人就在楼下,你下去就能看着。”
“知道了。”陈浪应着,心里却琢磨开了。
聂主任这话意有所指,怕不是在提醒他:要么查不出事,一旦查出事,就得办成铁案,绝不能给人翻案的机会。
带着自己的解读,陈浪领着挑好的几个人往楼下走。
至于清查该怎么弄,工作组早就提前教过,怕他们这些厂里人不熟流程,还特意派了个戴眼镜的同志跟着指导。
“先去封仓库!”刚到二号车间门口,工作组的同志就开了口,语气干脆。陈浪几人立马从包里掏出封条,快步往车间里走。
这会儿车间正开早会,工人们围着工段长站成一圈,看见厂办的人突然进来,一个个都愣了。
陈浪没工夫跟他们解释,转头安排:“罗强,带两个人去仓库贴封条,仔细点,别漏了角落。田文学,你去抄录原始记录,产量、支数、工时,一个都别错。”
安排完,他看向旁边的工作组同志和党办代表,递了个眼神,该他们说话了。
党办的人却跟没看见似的,把头扭向一边,手插在裤兜里一动不动;倒是工作组的同志往前站了站,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好!”他声音洪亮,一下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大家不用慌,我们是奉市委指示来清查车间的。所有人都在这儿等着,各班组组长看好自己的人,别随意走动,很快就能结束。”
直到这时,工人才反应过来,这次是来真的了。
不光陈浪他们几人,工作组还把保卫科的人叫来了,两个挎着枪的保卫干事就站在车间门口。
“罗强,你小子动作快点!带人把仓库里的东西点点清楚,坯料、备件、还有废品,一样都别放过!”
陈浪朝着仓库方向喊了一声,又转头催田文学,“你那边也抓紧,原始产量、支数、工时,抄录的时候仔细核对,别出岔子!”
整个上午,他们就围着仓库和记录转:贴封条、盘库存、抄原始记录;
下午则对着帐本核对,产量帐跟实际出库数比,工票跟考勤表对,还查了现金和票证,从废品款到互助金,再到食堂的流水,一笔都没漏;
到了晚上,几个人凑在办公室里算三笔差,产量差、材料差、工分差,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到半夜。
这就是陈浪他们一整天的活儿。
工作组的同志就找上了他,攥着他的骼膊,眼睛瞪得溜圆:“怎么样?有发现没?”
“田文学没听见问你话了吗?!”刚刚才喘口气的陈浪不想面对这人,把皮球贴给坐在椅子上的田文学。
田文学被点到名,手一抖,钢笔在报表上划了道黑印,连忙抬头应道:“有!有问题!”
“啥问题?!”工作组的同志立马松开陈浪,凑到桌前,手往报表上一按。
“这儿!”田文学指着报表上的一行数字,声音都有些发紧,
“备件出库不对,按后勤处的领货记录,车间一共领了十一次配件,但这儿只记了八次,还有三次没写,明显是被瞒下来了!”
陈浪在旁边听着,心里暗骂了句“糙”,他倒没指望车间一点问题没有,可没想到对方这么不藏拙,第一遍查就露了马脚。
“就这?还有别的没?”工作组的同志显然不满意,眉头皱得更紧了。
“至少我这儿没再查出别的。”田文学摇了摇头,又补了句,“不过我只查了帐,仓库那边还得再核对。”
“真就只有这点?”
工作组的同志追问着,语气里满是急切,他们是上面派下来的,可不管什么同事情分,心里只想着尽快做出业绩,好回去交差。
陈浪抱着骼膊往后退了半步,没再看工作组的人,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党办代表身上。
自始至终,这人没说过几句话,不管谁问他意见,他都只有一句“按你们说的办就行”,连表情都没怎么变。
不对劲,太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