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松平常的一天,轧钢厂近来没什么紧活,厂办的人总算能缓口气。
大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有人埋着头抄东西,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有人蹲在档案柜前翻找旧档。
只要不出外勤,坐在办公室里,对他们来说就算是歇脚了。
田文学攥着钢笔在桌上写写画画,写了约莫半个钟头,他猛地放下笔,骼膊往桌上一撑伸直腰。
他把写满字的草稿纸往陈浪那边推了推,眼里带着点期待:“你再帮我瞅瞅,这次算不算是合格了?”
田文学最近确实下了苦功,每天一回家就翻老报纸、守着收音机听新闻,连吃饭时都在琢磨材料写法。
新人学写材料,本就是从模仿、修改到原创的路子,他现在勉强能算摸到“仿”的门坎。
“勉强能看。”陈浪扫了眼草稿,田文学这是试着用自己的话拆解之前的政策文档,思路还算清淅。
“那你跟我说说,哪块还得改?”田文学往前凑了凑,他是真的服气了,陈浪岁数比他小两岁,可在写材料这事上,总能一眼揪出他没注意到的毛病,说话常常一针见血。
陈浪没急着指错,反而抬眼问:“你这是给领导审批的方案?还是单纯给领导看的告知性报告?”
“这还用说?”田文学愣了下,指了指草稿标题,“我这是仿写上次厂改组的方案,肯定得让领导批啊。”
他有点纳闷,以陈浪的眼力,按理说该一眼看出这是要批示的文档才对。
“你还知道要领导批示啊。”陈浪用指尖点了点草稿结尾,“你标题明明白白写着‘方案’,可结尾却写‘以上报告,请领导审阅’,
你这话一写,领导怎么给你批?我估摸着他心里得犯嘀咕:小田这是只跟我知会一声,又不要我定主意,那我看过就算完了,还批什么?”
他顿了顿,又把草稿纸转了个方向对着田文学:“还有你这整体结构也乱了,结构一错,逻辑就跟着歪了。
你交上去的是没执行的方案,内核是让领导定‘做不做’;可你这里写的,却是:计划做什么—>可能有什么问题—>请领导给建议,这叫没做先报,压根不符合规矩。”
“原来是这么回事……”
陈浪瞧他这模样,没多说什么,伸手柄田文学桌上摞着的老报告全搬到自己这边:
“这些老报告你先放我这,以后再看。你现在不是缺练习,是看太多把路走偏了,把‘要批示’和‘仅告知’的文档混一块儿了。这会儿别盯着老方案看,就盯着报纸上的政策写,接着练。”
田文学眨了眨眼:“就这么简单?”
“简不简单得看你自己。”陈浪把报纸推给他,“能不能分清文档类型,还得靠你自己悟。我能做的,就是帮你少走点弯路。”
“行,我知道了。”田文学点点头,拿起报纸认真读起来,心里琢磨着怎么把轧钢厂的情况套进政策里。
陈浪看他这股认真劲,悄悄点了点头,还算孺子可教。
闲着没事,陈浪起身去角落的热水壶那泡了杯茶,茶叶是家里带来的粗茶,泡开后浮在水面上。
他端着搪瓷杯刚要回座位,瞥见田文学脚边散着好几张废草稿,有的只写了半行就划掉了。
他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提醒:“你写的这些废稿别随便扔,写完记得销毁,最好是拿回家烧了。”
“啊?为啥啊?”田文学抬头,眼里满是疑惑。
他刚参加工作没多久,哪想过这么多,只觉得草稿纸扔了也没什么。
“别问为啥,照做就是了。”陈浪没法细说,总不能说担心有人捡了草稿当把柄,揪着只言片语找田文学麻烦吧?
这话要是说出口,不光田文学得怀疑他,说不定还会被旁边同事听见,惹来不必要的猜忌,毕竟谁家好人会起这种心思啊。
田文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刚要再问,谭丽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
“陈浪,聂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哦,这就去。”
陈浪应着,又转头对田文学说:“先别写了,把地上草稿纸捡起来收好,喝口茶歇会儿。”
他把刚泡好的茶往田文学那边推了推,随后转身往聂主任办公室走。
陈浪刚推开聂主任办公室的门,就听见熟悉的声音:“把门关上。”
就这一句话,陈浪心里就有了数,聂主任找他是有正事。
要是平常闲聊,别说关门,主任还会主动把窗户打开透风。
他刚要开口喊聂主任,聂主任却摆了摆手,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先坐下,先坐下说。”
“好。”陈浪拉过椅子坐下,屁股刚沾到椅面,就瞥见聂主任眉头皱得紧紧的,烟灰缸里堆着好几个烟蒂,连平常爱喝的搪瓷缸都没顾上碰。
“抽不抽?”聂主任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没开封的中华烟。
陈浪没客气,先抽出一根递到聂主任嘴边,划了根火柴帮他点上,自己也拿了一根叼在嘴里。
烟雾缭绕间,他吸了一口,咂咂嘴问:“主任,您这中华是啥型号啊?跟我之前抽过的不太一样,劲儿没那么冲。”
“有吗?”聂主任吸了口烟,“我抽着跟外面卖的也没差啊。”
陈浪却一本正经地说:“您可别唬我,我打小跟着我爸抽烟,算是半个老烟枪了,这点差别还能尝出来。”
听他这么说,聂主任也放慢了抽烟的速度,细细品了品,随后轻轻点头:
“说不定还真是不一样。这烟不是我买的,是从家里老爷子那儿顺的,他那儿还有不少。”
“敢情是特供烟啊!”陈浪故作惊讶,“我说怎么这么柔,比外面卖的中华顺口多了。”
他嘴上顺着话聊,心里却飞快盘算起来,他连这年代的中华烟都没抽,哪尝得出什么差别,不过是没见聂主任抽过这烟,想借机探探口风。
没想到竟摸清了聂主任的底细,他老爷子竟在四九城,还能拿到特供烟。
要知道,特供烟只给行政13级以上的领导,聂主任自己都快到13级了,再加之杨厂长和李怀德对他的客气劲儿,老爷子的级别怕是七八级都打不住。
陈浪这边还在琢磨,聂主任却没心思聊烟了,把烟盒往桌角一推:
“先别管烟的事了,你要是喜欢,改天我给你拿一条。我找你过来,是有正事,上面给咱们厂办派了个新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