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闸室的晨露顺着账册的边缘往下滴,在青砖上积成个小小的水洼,洼里浮着账册封面的银须影,须尖缠着的七色彩粉,正随着露水往七角星的星角渗——渗到赵村星角的青粉,在砖上画出道细痕,痕的形状与赵村老槐树的主根完全一致;渗到王村星角的金粉,凝成粒小稻种,种皮上的纹路与王村稻田里的新稻种如出一辙。
影用指尖蘸了点水洼里的露水,露水在指尖化作颗银珠,珠里浮着账册新翻开的页面:“卯时二刻,七村田畴地气经光带汇于总闸室,银书吸纳地气,纸页边缘生出新须,须分七股,分别缠向七只陶瓮,与瓮身纹路咬合。”文字刚读完,账册果然轻轻颤动,七股银须从页边钻出,一股缠上赵村槐木瓮的蓝布,一股绕住王村稻纹瓮的陶勺,其余五股也各寻对应陶瓮,像给银书与陶瓮阵系上了七条看不见的绳。
“这是银书在认亲。”赵山蹲在陶瓮旁,看着银须与瓮身纹路咬合的地方泛出微光,“陶瓮里的新浆藏着七村的老气,银书里的新息带着七村的新气,老气新气一缠,七村的脉就通得更顺了。”
顺了的七脉,正借着银须往银书里涌。赵村槐木瓮的蓝布上,被烟锅烫出的小孔突然往外冒青烟,烟顺着银须往银书“赵村”栏钻,在页上凝成片槐叶,叶背的绒毛里藏着行小字:“赵村老槐树昨夜落了七片叶,叶经光带传送,化作银书注脚,记‘槐叶入土,三年可肥’古谚。求书帮 已发布最辛璋节”这行字的笔画里缠着银须,须上沾的青粉,与赵村光带的颜色完全一致。
影往账册上呵了口气,槐叶影突然活了过来,在纸页上转了个圈,落下的叶尖指向“王村”栏——那里此刻正泛着金光,从王村稻纹瓮引来的银须上,挂着些细小的稻壳,壳上的刻痕与王村陈稻罐底的二十七道痕一一对应。“赵村的槐叶气引着王村的稻壳气走呢。”影指着那道叶尖,“七脉相连,不是各走各的道,是你牵着我,我拉着你。”
拉着的气脉里,藏着七村田畴的新故事。吴村染坊后的菜地里,蓝草的新芽突然往起拔了拔,芽瓣上的“护渠七村”纹样里,“吴”字的笔画突然往外凸,凸出处渗出些蓝汁,汁顺着吴村的光带回总闸室,在银书“吴村”栏里积成滴蓝珠,珠里浮着织娘母亲的影子:她正坐在织机前,把蓝草汁掺进染缸,染缸里的蓝水泛着涟漪,涟漪的形状与吴村蓝纹瓮里的水波纹完全一致。
这影子顺着银须往陈村陶纹瓮的方向飘,瓮口的釉粉突然泛起青褐光,光里浮着个小陶碗,碗沿的缺口与陈村老窑工用的陶碗一模一样。“吴村的蓝水和陈村的陶土最合得来。”赵山看着那陶碗,“我爹说过,陈村的陶碗要用吴村的蓝水煮三次,碗才不容易裂,现在碗里的蓝水,就是织娘母亲刚掺的新汁。”
碗里的蓝水往起漾了漾,漾出的水珠落在银书“陈村”栏里,栏里立刻显出行新字:“巳时一刻,陈村孩童拾吴村染坊丢弃的蓝布碎角,埋入陶窑取土坑,碎角遇陶土,化作蓝釉,和气种饮之,种壳上的陶屑纹路增长半分。”字的旁边,银须正织出个小布包,包里的蓝布碎角,与孙村麦纹瓮里缠着的蓝布渣同源。
影在字旁批注:“蓝布陶土相融,合‘废物利用’之理,可补入肥田范例续篇。”笔尖划过“续篇”二字时,银书突然往起抬了抬,页边的银须往孙村麦纹瓮的方向伸得更长,瓮口的麦壳被须子缠着往起浮,浮起的麦壳在半空拼出个“孙”字,字的笔画里嵌着些蓝布纤维——正是吴村的蓝布碎角化作的。
“孙村的麦壳也沾了吴村的蓝气。”影指着那“孙”字,“蓝布碎角埋在陈村,气却顺着七脉传到了孙村,这才是真的连在一起。”
连在一起的气脉,让银书的注脚越来越丰富。孙村的麦场边,和气种钻进麦糠堆,堆里的麦壳突然往中心聚,聚成个小小的石磨,磨眼里淌出的麦粉里,混着些蓝布纤维,粉顺着孙村的光带回总闸室,在银书“孙村”栏里积成堆白粉,粉里浮着孙伯孙子的影子:他正用麦秸秆编小灯笼,灯笼壁的星纹里,塞着的七村土样上,孙村的麦糠土上,竟沾着点李村的兰花瓣碎末。
这碎末顺着银须往李村兰纹瓮的方向飘,瓮口的紫雾突然变浓,雾里的兰花瓣往银书“李村”栏里落,落满七片时,栏里显出行新字:“午时三刻,李村姑娘采兰圃新花,置于渠边石案,花瓣落于渠水,顺流至孙村麦场,和气种饮之,芽尖泛紫。”字的旁边,银须织出个小石案,案上的兰花瓣,与李清禾奶奶青瓷碗里的花苞同源。
“渠水是七村的血,连着各村的地。”赵山看着那石案,“李村的兰花顺渠水到孙村,就像孙村的麦糠顺着风到李村,这才是渠水的真用处,不只是浇地,是传情。”
传情的渠水里,和气种的芽尖泛着七色彩光。刘村的量尺旁,量尺传人正沿着光带测田畴土温,尺身的银纹突然亮了亮,在银书“刘村”栏里显出行数据:“未时,七村田畴土温:赵村十五度,王村十七度,李村十六度,吴村十四度,孙村十五度,陈村十八度,刘村十六度半。温差经银须调和,平均偏差不超一度。”数据旁的银须,缠着七根小温度计,温度计的刻度,与刘村量纹瓮里的银粉刻度完全一致。
影把数据抄进总表,表的边缘突然浮出个小算盘,算珠上的数字跳动着,算出七村土温的总和:一百零一度半。“这数字有讲究。”赵山盯着那算盘,“七村合修总闸室那年,也是一百零一天半完工,土温总和与修闸天数相合,是说七村的地气,和当年修闸时一样齐整。”
齐整的地气顺着银须往银书的章名处聚,“银书注脚连七脉”七个字突然亮了起来,字的笔画里浮出七村的地脉图:赵村的槐根往王村的稻田伸,王村的稻根往吴村的菜地爬,吴村的蓝草根往陈村的陶窑钻,陈村的陶土脉往孙村的麦场铺,孙村的麦根往李村的兰圃绕,李村的兰根往刘村的量尺渠缠,刘村的水脉往赵村的老槐树汇七脉缠成个圆,圆的中心,正浮着那颗新籽的实影,影上的芽尖已经长出七片小叶,每片叶上都印着个村名。
影轻轻合上银书,书的封面突然显出层淡淡的莲纹,与总闸室银网的莲纹完全重合。“这银书不再只是记事儿的本子了。”她摸着那莲纹,“它成了七村地脉的镜,照得出土里的根,也照得出人心里的情。”
赵山往灶膛里添了块槐木炭,火苗映着银书封面的莲纹,纹里的人影仿佛在慢慢走动:赵村的老人在槐树下歇脚,王村的孩童在渠边撒稻,吴村的织娘在染坊忙碌,孙村的麦农在场上翻糠,陈村的窑工在取土坑边劳作,李村的姑娘在兰圃摘花,刘村的量尺传人在田埂上记录七村人的影子在莲纹里转着圈,转出的轨迹,与银书里的七脉图完全一致。
暮色漫进总闸室时,银书旁的七只陶瓮突然齐齐轻颤,瓮里的新浆泛着微光,与银书的光相互呼应。影知道,银书注脚连起的七脉,就像这些陶瓮里的新浆,老的滋味在沉淀,新的滋味在发酵,最终会融成一股,顺着光带,顺着渠水,顺着七村人的日子,往长里走——走成更密的银须,走成更旺的和气种,走成七村田畴里,永远割不断的牵连。
灶膛里的火渐渐稳了,王禾的爷爷往灶里添了把孙村的新麦壳,火光明明灭灭,照着银书在暮色里泛着微光。这些光像无数个细小的结,把七脉的注脚系得更紧,却没系住未来的路——路要等七村的庄稼成熟时,由七村人笑着踩出来,踩在田畴的土路上,踩在渠边的石板上,踩在银书续写的篇章里,像七脉的光带一样,永远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