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闸室的铜壶滴漏滴答作响,把日头滴成了碎金。赵山蹲在门槛上,烟锅敲着鞋底的泥,看着渠水顺着新修的支渠往七村的方向漫——支渠的砖石缝里还沾着新泥,泥里混着些细碎的瓷片,是昨日修渠时从河底挖出来的,青灰色的釉面上,还能看见半朵残缺的莲纹。
“这瓷片怕是有些年头了。”影正用软布擦着瓷片,布上沾着银粉,擦过的地方,莲纹渐渐显出来,与总闸室梁上雕的莲纹有七分像,“阿锦手札里记过,建闸那年,七村人合烧了批‘莲纹渠瓷’,埋在渠底当镇物,说是能护渠水不枯。”
赵山往渠里吐了口烟圈,烟圈飘到水面,被渠水带着往王村的方向走。王村的稻田边,新支渠的闸门刚升起半寸,渠水漫过田埂时,惊起群蜻蜓,翅膀闪着蓝绿的光,落在稻穗上,穗尖的金粉簌簌往下掉,沾在蜻蜓的尾尖,像系了串小金珠。
“王二叔今早来说,稻穗比往年沉半成。”影把瓷片放进个小锦盒,盒里垫着吴村染的蓝布,布上的靛蓝还带着新染的涩气,“他说渠水过处,稻根扎得特别深,拔都拔不动。
渠水往李村的方向流,流过兰圃时慢了些。李清禾的奶奶正蹲在渠边淘米,木盆里的米粒滚进水里,引得群小鱼来啄。鱼的鳞片泛着银白,尾鳍带着点淡紫,是李村特有的“兰溪鱼”,往年只在深潭里见着,如今竟跟着渠水游到了田边。
“这鱼认水。”奶奶往水里撒了把碎米,鱼群涌过来时,她突然指着水面,“影丫头你看!鱼背上的紫纹,像不像兰蕊的形状?”
水面的涟漪里,鱼背的紫纹确实像极了兰圃新开的蕊,连弯度都分毫不差。影刚要说话,就见渠水突然往起翻了个小浪,浪里浮出片碎瓷,青灰色的釉面上,莲纹缺了个角,正好能和她手里的瓷片对上。
“又找到一片。”影把新瓷片拼上去,莲纹补全了多半,就差右下角那点。她顺着渠水往下找,渠岸边的泥里还埋着些碎陶片,红陶的,边缘带着火烧的焦痕,是孙村烧陶窑时的弃片,陶片上的指纹印还清晰着,指节的弧度与孙伯的手型几乎一样。
“孙伯说,这些陶片是当年烧渠闸砖时剩下的。”影用指甲抠陶片上的泥,泥里混着麦壳,“他爹那会儿总说,渠砖要孙村的陶土、李村的水、赵村的柴,烧出来才结实,能抵百年的风雨。微趣晓说 蕪错内容”
渠水过了孙村的麦场,场边堆着新割的麦秸,秸杆里缠着些银须,是昨夜银书“七情”栏里飘出来的,沾在麦秸上,倒像是天然长出来的。孙伯正用麦秸编草绳,绳结打得特别,是“七扣结”,七村的守渠人都会打,说是能把七村的气串在一块儿。他编到第七个结时,突然停手,指着渠水里的倒影:“你看这绳影,像不像渠闸的锁链?”
水面的草绳影子确实像极了闸上的锁链,连链环的粗细都一般。影刚点头,就见渠水突然漫过麦场的土埂,往陈村的方向流,流过陶窑时,窑顶的烟突然往起卷,卷出的形状与草绳的结一模一样。
陈村的老窑工正在开窑,新出的渠砖上都刻着“和”字,刻痕里还沾着窑灰。他把砖往渠边摆,砖缝正好对着水里的碎瓷片,摆到第七块时,砖上的“和”字突然渗出点水,水顺着刻痕流进渠里,在水面晕开个圆,圆里浮出吴村的蓝草影,草叶上的露珠正往下滴,滴在圆心上,漾开的波纹与吴村染坊的染缸波纹完全重合。
“吴婶今早送染布来,说蓝草收了三成。”老窑工用砖盖在渠边的泥上,“她说渠水过处,蓝草的根须都往陈村的方向扎,像要把两村的地缝都缝上似的。”
渠水往刘村的方向流,流过量尺坪时,刘石正用新制的木尺量渠宽。尺身的木纹里渗着点金粉,是王村稻穗上掉的,量到第七尺时,他突然“咦”了声,指着水面:“尺影在水里变弯了,像把弓。”
水面的尺影确实弯成了弓型,弓弦的弧度与赵村老槐树的枝桠一模一样。影顺着弦影往赵村望,老槐树下,赵三叔正用竹竿打槐米,竹竿的影子投在渠里,与尺影的弓弦严丝合缝。槐米掉进水里,引得兰溪鱼涌过来抢,鱼背的紫纹在阳光下闪着,像撒了把碎兰蕊。
“阿锦手札里说,七村的渠是活的。”影把最后一块碎瓷片拼上去,莲纹终于补全了,青灰色的釉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它记着七村人烧瓷的火、编绳的手、量尺的木、染布的水,记着这些旧痕,才把七村的气牵得这么紧。”
赵山往渠里扔了块小石子,水波荡开时,七村的影子在水里轻轻晃:王村的稻浪、李村的兰影、孙村的麦秸、陈村的窑烟、吴村的蓝草、刘村的尺影、赵村的槐枝,都在水里融成了团,像幅浸了水的画,晕染得没了边界。
渠水继续往前流,流过总闸室的墙根时,影看见梁上的莲纹突然往下滴水,水珠落在渠里,激起的涟漪与她手里锦盒里的莲纹瓷片完全重合。她突然明白,那些埋在渠底的旧瓷片,那些混在泥里的陶屑,那些缠在草绳上的银须,都不是没用的东西——它们是七村人用日子养出来的根,扎在渠水里,扎在土地里,扎在每个人的念想里,才让这渠水不管流多少年,都带着七村的气,甜丝丝的,像新酿的米酒。
日头偏西时,赵山把烟锅往腰上一别,扛起铁锹往渠下游走。“得去看看刘村的闸门,听说昨晚涨水,怕尺坪那边淤了泥。”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影手里的锦盒,“那莲纹瓷,收好了,等七村的渠都修完,咱们把它嵌在总闸室的墙里,让后来人也知道,这渠水不是白流的。”
影把锦盒放进银书的夹层里,银书突然轻轻颤动,“七情”栏的波纹往起鼓了鼓,鼓出的形状,像朵刚绽的莲。渠水在窗外哗哗地流,带着七村的旧痕,往更远的田埂去,水里的碎光晃啊晃,像无数双眼睛,看着新苗在渠边扎根,看着七村的日子,顺着渠水,慢慢往前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