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闸室的铜壶滴漏“滴答”作响,将晨光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七只陶瓮的新纹上。第一看书枉 冕费阅独赵村槐木瓮里的“和”字已凝得如墨玉般温润,字缝间渗出的青气顺着银须往地面钻,在青砖上洇出蜿蜒的细痕,像极了赵村后山那条常年不干的溪涧——那是赵三叔年轻时带着村民凿的引水渠,渠底的卵石纹路与此刻砖上的青痕分毫不差。
赵山蹲在砖前,用烟锅沿轻轻刮了刮青痕,粉末落在掌心呈碧绿色,凑近闻有股槐叶的清苦气。“这气走得深,怕是要钻到总闸室的地基里去。”他往痕边撒了把陈村的陶土,土粒落在青痕上竟顺着纹路滚动,像被无形的水流推着走,“老辈人说渠水通脉,原来不只是地上的渠,地下的气脉也会跟着走。”
影翻开银书,指尖刚触到“气脉新途”栏,纸页便自动展开,浮现出总闸室的地底剖面图:青痕在图上化作条细蓝线,正往王村稻纹瓮的方向延伸,线尾缠着道金芒,那是稻纹瓮里新浆泛出的光泽。“王村的稻气该有动静了。”影话音刚落,王村稻纹瓮突然“嗡”地轻颤,瓮口浮起层金雾,雾里飘出粒饱满的稻种,种皮上的纹路与砖上的青痕严丝合缝,落地时竟在青砖上扎出细如发丝的根须。
王禾的爷爷用竹杖挑起稻种细看,杖头的铜箍映出种脐处的细小刻痕:“这是‘寸金稻’的老种,三十年前绝过种,当年我爹说这稻子能在石缝里扎根,没想到借着气脉又活过来了。”他往稻种旁浇了勺稻纹瓮的新浆,根须立刻往深里钻了半寸,砖面裂开的细缝中渗出些微白的浆汁——那是总闸室地基里积了百年的石灰水,混着新浆竟泛出淡淡的米香。
吴村蓝纹瓮的蓝水此刻翻涌得更急,浪尖拍击瓮壁的声响渐成规律,像染坊捶布的节奏。织娘的母亲将块未染透的白坯布浸进蓝水,布面立刻晕开层层水纹,待捞起时,蓝底上竟浮着银线绣的稻穗图案,穗粒的排列与王村稻纹瓮里的新浆波纹完全一致。“是气脉把两村的纹缠在一块儿了。”她用指尖抚过布面,银线遇热微微发亮,“你看这穗尖的弧度,和王村老水车的轮齿弧度一模一样。”
银线的光亮顺着布面往孙村麦纹瓮爬,瓮口的麦壳突然往起腾,聚成个小小的麦垛,垛顶坐着只麦粒捏成的雀儿,翅膀扇动时落下的麦粉飘进陈村陶纹瓮。陶纹瓮里的陶土立刻泛起层青釉,釉面映出孙村麦场的旧影:三个戴草帽的农人正扬场,木锨扬起的麦糠在空中画出的弧线,与雀儿翅膀的弧度分毫不差。
老窑工往陶纹瓮里添了把新采的高岭土,釉面的旧影突然活了过来,农人的草帽飘到瓮口化作片陶片,陶片上的草绳纹路与吴村蓝布的经线完全咬合。“孙村的麦气养陈村的陶,就像当年农人种麦换陶瓮,陶瓮盛麦再送回窑上补釉,这气脉早就在老辈人手里缠成结了。”他指着釉面上新显的窑火纹,“你看这火苗的走向,和孙村麦秸垛的纹路是反着的——麦秸烧起来往上窜,窑火要往下沉,一升一沉才凑得齐火候。”
李村兰纹瓮的紫膜此刻鼓得更高,膜上阿锦手札的字迹渐渐淡去,浮现出幅工笔兰草图,叶片的脉络里缠着银须,须尖沾着的兰露滴落在地,竟在青砖上蚀出细小的坑洼,坑底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李清禾的奶奶用银簪挑起滴兰露,簪头立刻镀上层青紫色,凑近看时,镀层里嵌着无数细小的星点——那是刘村量纹瓮里银粉的碎屑。
“刘村的银粉里掺了星砂,”她往兰纹瓮里撒了把李村的兰花瓣,“老辈人说星砂能引气,你看这镀层里的星点,正在往陶纹瓮的方向移呢。”果然,银簪上的星点顺着青砖的缝隙游走,在陶纹瓮底聚成个小小的银圈,圈里的陶土突然往起拱,拱出的土丘形状与刘村量纹尺上的刻度标识完全一致。
刘石推了推眼镜,往银圈里滴了滴量纹瓮的新浆,银圈立刻化作道银线,顺着气脉青痕往赵村槐木瓮爬,爬到“和”字的最后一笔时突然停下,线尾的银珠“啪”地绽开,溅出的银粉落在槐木瓮的新纹上,竟长出细小的银叶,叶尖的露珠坠落在地,与王村稻种的根须缠成个银白的结。
“七村的气脉终于在‘和’字这儿打上结了。”影看着银书剖面图上的蓝线、金线、银线缠成团,像团浸了色的棉线球,“你看这结的形状,像不像总闸室梁上的斗拱?”
赵山抬头望了眼梁架,果然,最高处的十字斗拱与地上银结的纹路如出一辙,只是斗拱的木缝里积着的灰,比银结的银粉多了层褐黄——那是常年烟火熏出的痕迹。“老祖宗盖总闸室时就把气脉算进去了,”他磕了磕烟锅,火星落在银结旁,竟顺着气脉青痕烧出串小火苗,“这火走得慢,怕是要烧到七村的地脉里去。”
火苗确实走得极缓,像条暗红的细线在青砖下游走,每过一处气脉交汇点,就会分出细小的火枝:往赵村方向的火枝缠着槐叶香,往王村的裹着稻壳暖,往吴村的带着蓝靛凉,往孙村的混着麦麸甜,往陈村的裹着窑烟烈,往李村的渗着兰露清,往刘村的掺着银粉冷。七种气息在总闸室的空气里交织,竟酿出种类似新米酿的酒气,闻着让人眼皮发沉。
!王禾的爷爷从怀里摸出个锡酒壶,往地上的银结旁倒了圈酒,酒液遇到火枝“腾”地燃起层淡蓝的焰,焰影里浮出七村的旧物:赵村的槐木扁担、王村的稻秸蓑衣、吴村的染缸木勺、孙村的麦场木锨、陈村的陶窑火钩、李村的兰锄、刘村的量尺。七件旧物在焰影里慢慢转,转到银结上方时突然相撞,碎成无数光点落进陶瓮的新浆里,瓮里的新纹瞬间变得稠密,像七村的田埂在浆里生了根。
“该叫七村的人来看看了。”织娘的母亲将染好的蓝布往梁上挂,布面的银线稻穗在火光里闪闪发亮,“气脉活了,地里的东西怕是要变样——王村的稻子说不定能多结粒,吴村的靛蓝能染得更深,孙村的麦秸能编出更韧的绳”
话没说完,刘村的方向突然传来铜铃响,是刘石的徒弟来报信,说量纹瓮旁的老石尺突然长出层青苔,尺身上的刻度自己变了数,原本刻着“七尺”的地方,多出个小小的“和”字。
影往银书里添了行字:“气脉初通,纹生七枝,火引地脉,待七村应。”写完时,地上的银结突然“咔”地轻响,从中裂开道细缝,缝里渗出的银浆顺着气脉青痕往门外流,在门槛处汇成个小小的银滩,滩上的纹路,与七村地图上的河道走向,分毫不差。
灶膛里的火不知何时旺了起来,映得总闸室的梁架忽明忽暗,斗拱上的积灰被热气烘得簌簌往下掉,落在陶瓮的新浆里,竟化作细小的鱼影,在浆里游得欢实。赵山往灶里添了块李村的兰木柴,柴烟裹着七村的气息往屋顶飘,从瓦缝里钻出时,在天上画出道淡淡的七色云带,像条柔软的绸带,把七村的天空轻轻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