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聊起其他剑桥旧友的去向,有人参军上了前线,有人在政府各部门工作,有人去了美国发展。
说起亨利练习求婚闹出的乌龙时,西奥多和戴安娜都忍不住笑出声。
“亨利那家伙,紧张得不行,拉着我们几个在宿舍排练。”
西奥多切着牛肉,笑着摇头,“他闭着眼睛,对着空气练习求婚词,声音都在抖。刚好埃德蒙推门进来,看到他单膝跪地,闭着眼睛对着空荡荡的门口深情告白。
埃德蒙当时脸都白了,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然后声音都变了调:‘不……不做朋友了吗?这是要干什么?是要绝交吗?’”
戴安娜也笑得眼睛弯弯:“我们几个在旁边憋笑憋得肚子疼。
亚瑟和菲利普最过分,笑得直拍桌子,眼泪都出来了。
埃德蒙反应过来后,大松了一口气,然后恼羞成怒,追着亨利要解释,亨利也尴尬得要命。
后来这件事成了我们那学期的经典笑料,谁见到埃德蒙都要调侃一句‘不做朋友了吗’。”
埃德蒙低头专心吃饭,耳根微红,假装没听见。汤姆看着他难得窘迫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话题又转到了剑桥的风景和建筑。
戴安娜提到三一学院后院那棵着名的苹果树。
“虽然我们都知道那大概率不是砸中牛顿的那棵,但每次路过,还是会觉得有种奇妙的连接感。”
她看向埃德蒙,“我记得你那时候经常在那棵树下面看书。有一次下雨,你躲到树底下,结果被淋得更惨,因为菲利普去踹树,你毫无防备,树叶上的积水全都滴下来了。”
埃德蒙无奈:“那是个意外。”
“但很符合你‘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的风格。”
西奥多调侃,“连躲雨都要选个最有历史意义的树。”
晚餐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戴安娜撤下主菜盘子,端上了餐后甜点,金黄色的苹果派,配着一小壶打发的奶油和香草冰淇淋。
派皮酥脆,内馅酸甜可口,肉桂和苹果的香气完美融合。
吃完甜点,戴安娜提议:“埃德蒙,家里有小提琴,要不要来一曲?我很久没听你拉琴了。”
埃德蒙犹豫了一下,但看着戴安娜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好,不过需要你帮我弹钢琴伴奏。”
“当然。”
他们移步到与客厅相连的小起居室,那里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和几个乐器架。
埃德蒙从琴盒里取出小提琴和琴弓,动作熟练地调音。戴安娜在钢琴前坐下,翻开琴谱。
“拉什么?”她问。
“《g弦上的咏叹调》吧。”埃德蒙说,将琴抵在下颌。
戴安娜点点头,手指落在琴键上。清澈平和的钢琴前奏响起,几个小节后,埃德蒙的小提琴声加入。
汤姆站在起居室门口,静静地看着。壁炉的火光在这里也能照到,在埃德蒙的脸上跳跃。
他微闭着眼睛,神情专注而平和,下巴与琴身贴合,手指在琴弦上轻盈移动。红色衬衫的袖口挽起,露出手腕和小臂流畅的线条。
琴弓划过琴弦,流淌出的旋律不再有他描述中“锯木头”的刺耳,而是醇厚、温暖、带着一种深沉的抒情性。
琴声与戴安娜优雅的钢琴声交织,在温暖的房间里盘旋上升,像一缕看得见的、金色的烟雾。
西奥多站在汤姆身边,轻声说:“他练了很长时间。虽然不如专业演奏家,但这份坚持和热爱,很难得。”
汤姆点了点头。
他看着埃德蒙沉浸在音乐中的侧脸,飘扬的音符悠扬而略带忧伤。
这个男人身上,到底有多少面是他不知道的?商业奇才,科研专家,体贴的“伴侣”,擅长烹饪,会滑冰,会骑马,会画画,会拉小提琴,曾经在剑桥与朋友胡闹,在辩论场上叱咤风云……
如此丰富,如此……完整。
完整得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恐慌的疏离感。
仿佛他所认识的埃德蒙,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而水面下还有巨大的、他从未探索过的部分。
一曲终了,余音在房间里袅袅散去。戴安娜和埃德蒙相视一笑。
“进步很大。”戴安娜由衷地说。
“是你伴奏得好。”埃德蒙放下琴,揉了揉肩膀。
西奥多笑道:“好了,音乐欣赏完了。埃德蒙,来一局国际象棋?很久没跟你下了,看看你生疏了没有。”
埃德蒙欣然应战。两人在客厅的棋桌前坐下。
西奥多确实是个高手,布局严谨,计算深远。但埃德蒙也不遑多让,他的棋风更灵活多变,时而稳健防守,时而突然发起凌厉的进攻,常常在西奥多认为安全的地方埋下致命的伏笔。
烛光下,两人专注地对弈,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棋步。戴安娜为两人重新斟了热茶,然后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拿起一本杂志随意翻阅,偶尔抬头看一眼棋局,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汤姆坐在稍远一些的扶手椅里,看着这一切。
温暖的房间,悠扬的音乐余韵,棋盘上无声的厮杀,女人安静的阅读,壁炉持续的噼啪声……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完整和谐的“家庭生活”图景。
埃德蒙如此自然地融入其中,仿佛他天生就该属于这样的场景。
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向往、不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落寞在他心底搅动。
他仿佛是一个闯入者,隔着玻璃看着另一个世界的光亮与温暖。而埃德蒙,却能在两个世界之间自如穿梭。
棋局持续了很久,最终以埃德蒙险胜告终。
西奥多摇头笑道:“你还是这么难对付,看来在米尔顿也没把脑子用钝。”
“侥幸。”埃德蒙谦虚道。
时间不早了,埃德蒙和汤姆起身告辞。戴安娜帮他们拿来大衣,西奥多送到门口。
“明年夏天如果有空,我们可以去郊外的马场。”
西奥多说,“几个老朋友也约好了,弗朗西斯要是能赶回来就更好了。埃德蒙,你来教莱昂骑马,顺便也教教汤姆?”
埃德蒙看了一眼汤姆,后者点了点头。“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
戴安娜微笑着拥抱了一下埃德蒙,又对汤姆温和地说,“很高兴认识你,汤姆。下次再来。”
“谢谢款待。”汤姆礼貌地说。
走出门,冬夜的冷空气瞬间将他们包裹。雪下得比来时大了些,细密的雪花在黑暗中无声飘落,地面上已经积起薄薄一层白色。
街灯的光晕在雪幕中变得朦胧。
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街道上。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埃德蒙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红围巾在夜色中看不真切颜色,只成了一抹深暗的影子。
他没有说话,似乎在回味刚才的夜晚。
汤姆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埃德蒙留下的脚印上。那双靴子的印迹清晰而稳定,在洁白的雪地上延伸出去。
他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抬起脚,将自己的靴子准确地放入埃德蒙刚留下的那个脚印里。
一步,又一步,踩着他的脚印前进,仿佛在玩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幼稚的游戏。脚印的大小并不完全匹配,他的脚比埃德蒙的小一些,但放进去刚刚好,边缘重叠。
走在前面的埃德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放慢了脚步,微微侧头:“累了?”
汤姆停下脚步,抬起头。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带来冰凉的湿意。
埃德蒙转过身,走到他面前。
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在飘落的雪花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深绿色的眼睛依旧清晰明亮,里面映着汤姆的身影和身后的点点雪光。
“上来,我背你。”
埃德蒙忽然说,他蹲下身,背对着汤姆,宽阔的肩背在黑色大衣下勾勒出坚实的线条。
汤姆愣住了。
“不用。”
他下意识地拒绝。
“雪地不好走,你鞋底滑。”
埃德蒙没有起身,坚持道,“而且,我想背你。”
雪花静静地落着,濡湿了埃德蒙的发梢。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俩,和这漫天无声飘落的雪。
汤姆犹豫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伏到了埃德蒙的背上。
埃德蒙的手臂立刻向后环住他的腿弯,稳稳地站了起来。他的背比看起来更宽厚,隔着厚厚的大衣也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坚实和温暖。
埃德蒙背着他,继续往前走。
步伐依旧稳健,仿佛背上增加的重量微不足道。
汤姆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头,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了红酒香气和雪后清冽空气的味道。
红围巾的一角蹭着他的脸颊,柔软而温暖。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靴子踩雪的咯吱声,和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走了一段,埃德蒙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中格外清晰:
“西奥多和戴安娜,还有亚瑟、菲利普、弗朗西斯他们……都是我非常重要的人,就像家人一样。”
汤姆沉默着,手臂微微收紧。
“你也是。”
埃德蒙继续说,声音低沉而认真,“而且你是最特别的那个。
所以,我想把你介绍给他们,想让你进入我的圈子,认识我的朋友,了解我的过去。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
你对我很重要,重要到我想让所有重要的人都认识你。”
他的脚步未停,背着他稳稳地走在雪地里。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有些不适应,或者觉得他们的世界和我们的……不太一样。
但汤姆,我想让你知道,我的世界有很多面。有白厅的,有实验室的,有书房里那些不能见光的研究的,也有像今晚这样的,温暖的,有朋友的,可以放松地聊天、吃饭、听音乐、下棋的。
所有这些面,加起来才是我。而所有这些面,我都想和你分享。”
他顿了顿,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碰到汤姆的耳朵:
“你不需要变成他们那样,也不需要喜欢他们喜欢的一切。
你只需要知道,他们在那里,他们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而你,是比那一切加起来都更核心的部分。”
雪花落在埃德蒙的头发上、肩膀上,也落在汤姆环在他颈间的手背上,带来细密的凉意,但两人相贴的地方,温暖得仿佛自成一个小世界。
汤姆将脸更深地埋进埃德蒙的颈窝,鼻尖蹭到他温热的皮肤,嗅到那令人安心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胸口的那些复杂情绪似乎在埃德蒙的话语和这坚实的背负中,一点点融化,变成某种更柔软、更酸涩的东西。
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他只是更紧地环住埃德蒙的脖子,用脸颊蹭了蹭他冰凉的耳廓。
埃德蒙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回应,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递到汤姆身上。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汤姆背得更稳些,继续在雪中前行。
街道漫长而寂静。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洁白的雪地上交错重叠。
埃德蒙的脚印深而稳,一路延伸向黑暗的尽头,而汤姆伏在他背上,被稳稳地承载着,带往那个被称作“家”的方向。
雪花依旧无声飘落,覆盖了脚印,覆盖了街道,覆盖了整个沉睡的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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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加更算圣诞礼物,祝大家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