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被厚厚的雪云过滤得苍白无力,透过结着霜花的玻璃窗,在卧室地板上投下模糊的菱形光斑。
雪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倾倒下更多的白色。
埃德蒙醒来时,手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怀里是汤姆温热的身体。
少年睡得很沉,脸埋在他胸口,黑发凌乱地散在枕上,呼吸悠长平稳。
埃德蒙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目光描摹着汤姆沉睡中放松的轮廓,平日紧绷的下颌线条此刻柔和下来,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一道缝隙。
一种奇异的、近乎餍足的平静感充盈着埃德蒙。
他极轻地抽出手臂,坐起身。
冷空气立刻侵入被窝的温暖,汤姆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了蹙眉,手臂摸索着伸向他刚才的位置。
埃德蒙将枕头轻轻塞进他怀里,少年立刻抱紧,眉头舒展开,又沉沉睡去。
埃德蒙无声地笑了笑,赤脚下床。
地板冰凉,他披上睡袍走到窗边。外面,卡多根广场变成了一片白色的荒漠。树木的枯枝裹着厚厚的雪衣,像巨大的白色珊瑚。
街道上积雪很深,只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和凌乱的脚印,显示着清晨的微弱活动。远处,议会的尖顶在灰白的天际线上像一个模糊的灰色剪影。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浴室。洗漱,剃须,换上熨烫好的衬衫和马甲。
当他系好领带时,卧室里传来细微的响动,汤姆醒了。
埃德蒙走回卧室。
汤姆已经坐了起来,睡衣的领口松散地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胸膛。
他揉着眼睛,黑发睡得翘起几缕,眼神还有些迷蒙,像是没完全从睡梦中挣脱出来。
这副罕见的带着稚气的慵懒模样,让埃德蒙的心跳漏了一拍。
“早。”
埃德蒙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抚平他翘起的头发,“雪停了,但天还阴着。今天可能还要下。”
汤姆眨了眨眼,清醒了一些。
“嗯。”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向浴室。
埃德蒙看着他的背影,睡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露出修长笔直的小腿和脚踝。然后,他转身下楼,开始准备早餐。
厨房里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斯特拉闻到味道,从客厅跑过来,蹲坐在他脚边,尾巴期待地扫着地板。
埃德蒙切了一小块培根给它,小狗立刻叼走,趴到角落享用。
汤姆下楼时,已经穿戴整齐,黑色的高领毛衣,灰色长裤,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冷淡而完美的仪表。只有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睡意,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些许。
两人在餐厅坐下,沉默地吃早餐。
窗外的白色世界反射着微光,将餐厅也映得比平时更亮堂。刀叉碰触瓷盘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今天有什么安排?”埃德蒙喝了口咖啡,问道。
他今天不用去委员会,周末。
“看书。”
汤姆简短地回答,切着培根,“还有些……笔记要整理。”
埃德蒙点点头。
他知道那些“笔记”很可能与汤姆的黑暗研究有关,但他没有追问。
“我上午要出去一趟,处理点事情。中午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雪下大了,可能会晚点。”
汤姆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早餐后,埃德蒙穿上大衣,围上围巾,今天换了条深灰色的。
他拿起公文包,临出门前,他走到沙发边,揉了揉斯特拉的脑袋:“在家乖乖的。”
小狗舔了舔他的手。
埃德蒙直起身,看向站在楼梯口的汤姆。
“我走了。”
“嗯。”
门打开又关上,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汤姆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上楼,走进书房。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些黑暗的典籍,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埃德蒙的身影穿过积雪的广场。
黑色大衣在白色的背景中格外醒目,步伐沉稳,很快消失在街角。
一种微妙的、近乎习惯性的警觉在汤姆心中升起。
埃德蒙说“处理点事情”,什么事情?委员会周末不开门。难道是……伯克利广场?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埃德蒙那些秘密的研究,那些他从未真正窥探全貌的、属于麻瓜世界的计划和网络。
但他很快压下这些念头。
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那个用黑色布料包裹的方形物体,里面是那支雷鸟尾羽木魔杖。他将魔杖拿在手中,感受着木料传来的温润触感和内里涌动的魔力。
然后,他开始进行今天的第一项练习,无声咒的精准控制。
时间在专注的练习中流逝。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云层重新聚集,低垂得仿佛要压到屋顶。
大约十一点左右,雪花又开始飘落,起初是零星几点,很快变成密集的、鹅毛般的雪片,簌簌地打在玻璃窗上。
汤姆停下练习,走到窗边。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旋转的白色。能见度很低,远处的建筑完全消失在雪幕之后。风开始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涡流。
暴风雪要来了。
他想起埃德蒙说“如果雪下大了,可能会晚点”。
看这架势,恐怕不是“晚点”那么简单。
汤姆皱起眉。
一种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倒不是担心埃德蒙,那个男人有能力照顾自己,而是……某种计划被打乱的不悦。
他习惯掌控,习惯一切按预期进行。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像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变量。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却发现自己很难再集中精神。
窗外的风雪声越来越大,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窗户。屋子里很安静,壁炉的火在楼下燃烧,发出持续的噼啪声,但那种温暖此刻反而衬得窗外的狂风暴雪更加肆虐。
他走下楼。
斯特拉趴在壁炉前的地毯上,似乎也被窗外的动静弄得有些不安,耳朵竖着,警惕地望着窗户方向。
看到汤姆下来,它站起身,摇着尾巴凑过来。
汤姆走到客厅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雪已经积得很厚,街道上空无一人,远处隐约传来树枝被积雪压断的咔嚓声。风呼啸着穿过广场,卷起雪雾,像白色的幽灵在舞蹈。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半。埃德蒙还没回来。
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约的担忧,像细小的冰刺,扎进心底。伯克利广场离这里不算近,这种天气步行几乎不可能。
出租车?
这种暴风雪天气,恐怕也很难叫到。
他走到电话旁,埃德蒙在书房和客厅都安装了电话,说是为了方便联系。他的手指搭在冰凉的黑色听筒上,犹豫着。
打给谁?
委员会?
他们周末不上班。
而且,他该以什么身份询问?埃德蒙的“弟弟”?
如果埃德蒙真的在处理某些秘密事务,他的电话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最终,他放下了听筒。
等待。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荒谬的讽刺。里德尔,竟然会像个普通的、担心家人晚归的傻瓜一样,在暴风雪的午后,独自守在一栋安静的房子里,焦虑地等待一个麻瓜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