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壁炉边,在沙发上坐下。斯特拉跳上来,窝在他腿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汤姆无意识地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目光却一直盯着窗外那一片狂暴的白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钟指针缓慢移动,指向十二点,然后是下午一点半。
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猛烈。窗框在狂风中发出轻微的震颤,玻璃上凝结的霜花被新落下的雪覆盖,又融化,形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汤姆的耐心在一点点耗尽。
烦躁像滚烫的岩浆,在冷静的表象下翻涌。他想做点什么,而不是坐在这里被动地等待。
但他能做什么?
冒着暴风雪出去寻找?那更愚蠢。
他站起身,开始在客厅里踱步。脚步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斯特拉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前门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汤姆猛地停住脚步,转向门厅。
门开了。
一股强劲的寒风裹挟着雪花和寒气,凶猛地灌入屋内。
埃德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几乎成了一个雪人,黑色的大衣和头发上覆着厚厚的白雪,肩膀和帽檐上堆积的雪随着他的动作簌簌滑落。
他的脸颊和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凝结着冰晶,深绿色的眼睛在风雪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明亮,却又带着一种清晰的、近乎狼狈的疲惫。
他反手关上门,将狂暴的风雪隔绝在外。
然后,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大团。
“老天……”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这鬼天气。”
他开始抖落身上的雪。
动作有些僵硬,显然冻得不轻。
雪花落在地毯上,迅速融化成一摊摊深色的水渍。他脱掉厚重的大衣,里面穿着昨天那件红色衬衫和灰色马甲,但衬衫的领口和袖口也湿了一片。
汤姆站在原地,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胸口那股翻涌的烦躁,在看到埃德蒙安全归来的瞬间,奇异地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是放松和安心,但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恼怒。
“你怎么回来的?”汤姆开口,声音比预想的更冷硬。
埃德蒙将湿透的大衣挂在衣帽架上,又摘掉沾满雪的围巾和手套。
他转过身,看向汤姆,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温和的笑意。
“走了一段,后来遇到一个好心的卡车司机,搭了一段顺风车。最后几个街区是走回来的。”
他走到壁炉边,伸出手烤火,手指冻得通红,微微颤抖,“雪太深了,车根本开不动,能回来已经是奇迹。”
他说话时,嘴唇还有些发紫,呼出的气息在温暖的空气中迅速变成白雾。
汤姆看着他冻僵的手指和湿透的裤脚,眉头蹙起。
“为什么不等雪小一点再走?”
埃德蒙抬起头,看向他,深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事情处理完了,就想早点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汤姆听出了一丝未言明的意味,因为你在家等我。
这个认知让汤姆心头微微一悸。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厨房。
“我去煮点热茶。”
埃德蒙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他继续烤着火,直到冻僵的手指恢复了些许知觉,才脱下湿透的鞋袜,赤脚踩在地毯上。温暖从脚底升起,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汤姆很快端着一壶热茶和两个杯子回来了。他将杯子放在茶几上,倒满热气腾腾的液体。
埃德蒙接过一杯,双手捧着,贪婪地汲取着杯壁传来的温暖,他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灼热感。
“谢谢。”
他低声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彻底放松后的疲惫姿态。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炉火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的呼啸。两人坐在沙发上,沉默地喝着热茶。
温暖渐渐回到埃德蒙的身体,他的脸颊和嘴唇恢复了血色,但眼下的阴影和眉宇间的疲惫依然清晰可见。
汤姆的目光落在埃德蒙放在沙发上的公文包上。
包是深棕色的皮革,样式经典,此刻上面也沾着未化的雪粒。他忽然想起,埃德蒙出门时,这个包看起来比现在要鼓一些。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埃德蒙睁开眼,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公文包。
他顿了顿,然后放下茶杯,伸手将包拿过来,放在膝上。
“差点忘了。”
他说,声音比刚才有了些力气,“今天出去,除了处理事情,还去了趟书店。看到一些东西,觉得你可能会感兴趣。”
他打开公文包。
汤姆看到里面除了几份文件,还有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扁平的方形物体,大约有书本大小,但更厚。
埃德蒙将它拿出来,解开牛皮纸上的细绳。
里面是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的书。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印着书名:《人体解剖图谱:神经系统专卷》。
埃德蒙将书递给汤姆。
“上次我们聊到神经和魔法,我回去想了想,觉得你可能需要更系统的参考资料。这本是麻瓜医学界的经典,图谱非常精细,讲解也清晰。虽然不涉及魔力回路,但基本的结构和原理是相通的。”
汤姆接过书。
入手沉重,皮质封面光滑冰凉。
他翻开扉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复杂的插图,大脑的剖面图,脊柱的神经分布,周围神经的网络……每一幅图都绘制得极其精细,标注清晰,甚至用不同的颜色区分了不同的神经束和功能区。
他快速翻了几页。
确实是严谨的学术着作,内容深入,但并不晦涩。
对于那些他之前只能靠魔法记载和推测了解的“麻瓜神经科学”,这本书提供了清晰而系统的图像和解释。
“还有这个。”
埃德蒙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一些的、用深蓝色丝绒包裹的物体。
他解开丝绒,里面是一个深色的木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把小提琴。
这把琴更小一些,琴身是深褐色的,木纹流畅优美,在壁炉的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琴弓是上好的木料,弓毛洁白。
“这是四分之三尺寸的练习琴。”
埃德蒙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我请乐器店的老师傅调整过,音色不错,也更容易上手。我想……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教你。”
汤姆的目光从解剖图谱移到小提琴上,又移回埃德蒙脸上。
男人的眼睛在火光中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献宝似的期待,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为什么?”汤姆问,声音干涩。
埃德蒙笑了笑,那笑容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我想和你分享我喜欢的东西。音乐,知识,所有我觉得美好的东西。”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拂过琴盒的边缘,“而且,我觉得你可能需要一些……别的东西,除了那些。”他的目光扫过楼上书房的方向,意有所指。
汤姆明白他的意思。
除了黑魔法,除了野心和计划,也许还需要一些能让人暂时放松、能连接“正常”世界的东西。
他看着那本厚重的解剖图谱,又看看那把小巧精致的小提琴。一件是冰冷的科学,一件是温情的艺术。都是埃德蒙的世界的一部分,现在,埃德蒙想把这些都带进他的世界。
胸口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这次不再是烦躁或恼怒,而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让他感到恐慌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