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动作有些突然，带着点蛮横的意味。埃德蒙的身体因为承重而微微向后靠了一下，但手臂很快环上来，稳稳地扶住了汤姆的腰侧。
汤姆不说话。他后背紧贴着埃德蒙的胸膛，对方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透过羊绒衫传来。他偏过头，把脸埋进埃德蒙的颈窝，呼吸间全是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有点委屈。
这情绪来得突兀，甚至有点可笑。
棋输了就是输了，技不如人，有什么可委屈的？可那股气就是堵在胸口，闷得慌。也许不仅仅是因为输棋，而是因为……
因为平日里，埃德蒙几乎事事顺着他。无论是多么刁钻的要求，多么突如其来的脾气，埃德蒙总能以一种近乎无限的耐心和温柔接住，化解，满足。
埃德蒙无微不至的妥帖，无处不在的纵容，那种被稳稳接住、被全然接纳的感觉，已经悄悄腐蚀了他某些坚硬的防线。
他习惯了埃德蒙的“让”，无论是生活中琐碎的让步，还是情感上温柔的退守。他习惯了那种感觉，甚至至开始无意识地恃宠而骄，觉得理所当然。
所以当埃德蒙在棋盘上展现出毫不妥协的、彻底碾压的实力时，这种“不让”反而成了一种轻微的“背叛”，刺痛了他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依赖和期待。
他没想到埃德蒙会这么强，强到让他毫无还手之力。更没想到埃德蒙会这么“不让着”他，赢就是赢，干净利落，没有一丝一毫故意放水的痕迹。
这让他觉得……有点不被“宠”着了。一种幼稚的、毫无道理的恼火，混合着棋艺被彻底碾压的羞耻感，在他胸腔里闷烧。
埃德蒙环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些，将他更稳固地圈在自己怀里。他的目光落在汤姆紧绷的侧脸上，那双绿眼睛里没有丝毫获胜的得意，反而盛满了清晰的温和的了然。
他没有问“怎么了”，或者说“胜负乃兵家常事”之类的废话。他只是安静地抱着他，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汤姆才闷声开口，声音从紧抿的唇缝里挤出来：“你没让。”语气里带着指控的意味。
埃德蒙的嘴角终于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笑容很浅，却带着能洞察一切的通透和一丝淡淡的纵容。
“嗯。”他承认，声音低柔，“你说了不让。”
“……”汤姆被噎了一下，更气闷了。他确实说过，可他没想到……
“而且，”埃德蒙继续道，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拂过汤姆耳后的一缕黑发，将它们别到耳后，“对你，让棋没有意义，汤姆。那是对你的轻视。”
他的指尖温热，动作轻柔，但话语里的意思却清晰而坚定。
“真正的尊重，是把你当成平等的、甚至值得全力以赴的对手。”
埃德蒙看着他，绿眼睛深邃得像冬日的森林，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梳理着汤姆后脑勺的头发，“我希望你赢，但必须是凭实力，真正地赢。而不是我让出来的假象，那没意义。”
他在解释，但解释里没有歉意，只有一种清晰的、不容动摇的原则。这反而奇异地安抚了汤姆心里那点别扭的委屈。是啊，埃德蒙就是这样的人。他的温柔从来不是无原则的退让，他的包容底下始终有着坚硬的基石。
“下次我会赢。”汤姆终于开口，声音闷在埃德蒙的衣领里，但语气笃定。
“我等着。”埃德蒙笑了，侧过脸，在汤姆的太阳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旁边凌乱的棋盘。
“要复盘看看吗？”
他问，语气是纯粹的提议，没有任何说教或炫耀的意思，“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
汤姆沉默着，但身体没有动，也没有拒绝。
埃德蒙便当他同意了。他没有放开汤姆，就这么抱着他，稍微侧了侧身，让两人都能看到棋盘的方向。他伸出手，开始将散乱的棋子一一摆回第三局结束前、汤姆推乱那一刻的位置。
他的记忆力惊人，每个棋子的位置都还原得分毫不差。
“看这里，”埃德蒙的手指指向棋盘中央偏黑方的一个区域，那里有一个他的黑兵，“这个兵，在第二十三步的时候，我选择没有吃你的c3兵，而是走了d5。当时看起来，吃兵是得利，而且能打开线路。
但那样走，我的中心会变得空洞，你的双车有机会占据开放的c线和d线，给我长期的压力。”
他的指尖在那个黑兵上点了点。
“我选择了巩固中心，虽然放弃了眼前的小利，但换来了局面的长期稳固。这步棋之后，你的子力活动空间其实被无形中压缩了。
你后来的几次调动，看起来积极，但实际上都因为中心在我的控制下，而显得有些……无处着力。”
汤姆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听着他低沉平缓的讲解。那些他当时觉得有些“平淡”甚至“缓着”的棋步，在埃德蒙的解说下，显露出了背后深远的意图。
“还有这里，残局的时候，”
埃德蒙的手指移到边线，指向那个最终升变的黑兵，“我之所以敢让这个兵深入，是因为我算准了，你的后和车无法在追击它的同时，兼顾对我王的威胁，也无法阻止我其他子力对它的支援。
更重要的是，我评估了所有可能的变化，确定即使你弃子强攻，我也有足够的防御手段，甚至能反过来利用你的攻势。”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棋盘上比划着可能的走法，讲解着每一种变化下的优劣得失。他的逻辑清晰严密，如同他讲解神经科学时一样，将复杂的局面拆解成可以理解的模块。
汤姆听着。
起初那股委屈和闷气，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一种混合着不甘、佩服，以及……某种奇异吸引力的感觉。埃德蒙的棋风，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表面温和从容，内里却冷静精准，算计深远，善于布局，耐心等待，然后一击制胜。
挫败感依旧存在，但被面对真正高超技艺时的……服气，以及一丝不肯认输的、想要追赶和超越的灼热所取代。
“……所以，下棋不止是计算几步之内的攻杀，”
埃德蒙最后总结道，他的声音离汤姆的耳朵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更是对全局的理解，对轻重缓急的判断，对‘势’的积累和运用。有时候，退一步，或者放弃一点眼前利益，是为了后面能拿到更多。”
他停下讲解，手臂环着汤姆的腰，将下巴轻轻搁在汤姆的肩窝处，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他，让那些分析和棋局慢慢沉淀。
壁炉的火光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摇曳。
窗外的雪下得大了一些，簌簌地落在玻璃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
过了很久，汤姆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没有更多的言语，但那声音里的紧绷和委屈，已经散去了大半。
埃德蒙无声地笑了笑，侧过脸，嘴唇在汤姆的颈侧轻轻贴了一下，一触即分。
“还生气吗？”他低声问，带着点哄人的意味。
汤姆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我没生气。”顿了顿，又补充，“只是没想到……差这么多。”
“你下得很好。”
埃德蒙诚恳地说，“进攻意识很强，计算速度也快，直觉准。只是下棋的思路，还停留在‘战术组合’和‘直接攻击’的层面，缺少一些更深远的‘局面理解’和‘战略耐心’。”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笑意，“而且，你太想赢了。有时候，想赢的念头本身，就会蒙蔽你的眼睛。”
汤姆没反驳。他知道埃德蒙说的是对的。
他向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沉地陷入埃德蒙的怀抱里，脑袋歪着，脸颊几乎贴上埃德蒙的脖颈。这是一个近乎依恋的姿态。
埃德蒙收紧了手臂，就这么抱着他，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雪花上。两人谁也不再说话，享受着棋局激烈碰撞后的、宁静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