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二堂内,空气沉滞。陆文远端坐上首,眉峰紧锁。左侧县丞周文谦正将几份粮册摊于案上;右侧县尉赵武抱臂而立,面色如铁;师爷陈汝成垂手侍立在陆文远身侧,纸笔已备。
李晚踏入堂中,陆文远抬手示意:“李娘子,坐。”
“民妇见过大人、周县丞、赵县尉、陈师爷。”李晚一一见礼后方才落座。
陆文远并未寒暄,只朝周文谦看了一眼。周县丞会意,将册页向前推了推:“李娘子,今日劳你前来,是为土豆储运之困。去岁你献种推广,今春各村丰收本是喜事——可如今存储出了大纰漏。”他手指重重落在册上,“张家村、落霞村等六村急报,窖储土豆发芽已近三成。”
李晚接过粮册细看,越看眉头越紧。
册上记得分明:今春新收的土豆,虽然各村都按照县衙发的告示、用李晚说的法子存储了,但今年倒春寒持续时间长,寒气湿气重,加上许多人家条件有限,地窖不够深、不够干爽,导致大量土豆还是发了芽。村民们记得李晚当初反复强调“发芽的土豆有毒,绝不能吃”,可眼睁睁看着辛辛苦苦种出来、本该成为一家人口粮的土豆就这样烂掉、扔掉,谁不心疼?谁不焦急?
“几个村的村长今日一早便堵在衙门口,”赵县尉沉声接道,“说留种的薯块都发了芽,秋播无望,求官府给条活路。今年春寒本就冻死不少秧苗,若秋播再断种,恐生民变。”
李晚心中一沉。她月前已让王庄头逐村叮嘱储薯之法,为何种薯仍提前发芽?
然而,眼下却非深究之时。
“民妇斗胆一问,”她看向周文谦,“各村上报的发芽薯块中,预备留作秋种的有多少?”
周文谦长叹:“约有一半。百姓本想把饱满的存到立秋下种,如今离种期还有三四个月,薯却醒了。”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今年春寒凶险,不少村子秧苗冻死,若秋播再无种可用,只怕……”
堂内一时寂然。陆文远指尖轻叩桌面,忽抬眼看向李晚:“李娘子,土豆是你最先种出并献予朝廷推广的。论对其脾性的了解,在座无人及你。如今百姓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你。本官今日请你来,便是要想问问:可还有法子挽回?难道这些醒了的种薯……只能烂掉么?”
李晚放下粮册,垂目沉思。
发芽的土豆含有龙葵素,食用会引起中毒,轻则呕吐腹痛,重则危及生命。这一点绝不能含糊。。
但——
她前世在农村姥姥家住过,记得姥姥处理少量发芽土豆的法子——挖掉芽眼,削去发青的部分,彻底煮熟后再食用,风险会大大降低。可那是自家偶尔吃一点。如今是成千上万斤土豆发芽,让家家户户都这样处理,先不说百姓是否都能操作得当,光是“可能中毒”这个风险,官府就担不起。
那么,有没有别的用途?
她努力回忆着前世的知识。土豆……淀粉……工业用途……
嗯,可以将这些土豆集中起来做成淀粉。这些主要是针对那些芽眼较浅的土豆,若是芽眼太深,龙葵素难以去除,费时又费力,效益也不大。那么,这些发芽土豆又该如何处理呢?
忽然,她眸中一亮。
“大人,”李晚抬头,“发芽的土豆虽不可食用,但……或能另作他用。”
陆文远精神一振:“哦!快说说!”
周县丞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原本微阖的眼帘掀开,露出审视的目光。赵县尉抱着双臂,粗眉一挑,身子不自觉向前倾了几分。陈师爷则已默默提起笔,目光在李晚和摊开的记事簿之间游移。
李晚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中清晰响起:“民妇曾在一本杂书上看到过,土豆可以提取淀粉。这淀粉用途甚广——可以勾芡做菜,可以制作粉条、粉皮,甚至可以用于浆洗衣物、浆布。”李晚条理清晰地说道,“发芽的土豆虽然不适合直接食用,但只要剔除严重腐烂的部分,清洗干净,用来提取淀粉,应当是可行的。提取出的淀粉无毒,可以存放,也可以售卖。”
陆文远听得仔细:“提取淀粉?此法可复杂?普通百姓可能操作?”
“工序不算太复杂。”李晚回忆着前世看过的土法制作淀粉的流程,“大致是清洗、粉碎、过滤、沉淀、晾晒。工具也不需特别,石磨、纱布、大缸、木盆即可。只是需要些人力,还有干净的水源和晾晒场地。”
她顿了顿,继续道:“只是……若是各村自行分散制作,恐怕效率低,质量也难保证。民妇建议,可由县衙牵头,在几个受灾较重的村子设立集中的淀粉作坊,统一收购村民的发芽土豆,雇佣村里闲散劳力进行加工。制成的淀粉,一部分可以平价返销给村民自用,另一部分可由县衙或联系商行统一售卖,所得银钱扣除成本后,返还给提供土豆的村民。如此,既解决了土豆浪费的问题,也能让百姓挽回部分损失,甚至……可能创造一份新的营生。”
陆文远在堂中踱了几步,眼中光芒越来越亮:“集中作坊……统一加工……售卖返还……妙啊!”他猛地转身看向李晚,“李娘子,此法若成,可是解了燃眉之急!不只挽回损失,说不定还能为百姓开一条新路!”
随即却又蹙眉:“只是这制粉之术,本官未曾听闻。具体如何操作,还须李娘子细加指点。此外,设坊银钱、人手、管理,并淀粉销路……皆是难题。”
李晚早已想到这些:“大人,淀粉制作的具体流程,民妇可详细写出,并让野猪村有经验的老人去各村指导。至于作坊的启动银钱与日后销路——”她沉吟片刻,声音清晰而稳妥,“民妇愿先捐出五十两作试点之资。此外,民妇娘家二哥常年奔走南北货殖,大哥在县城经营酒楼,于食材采买、货物销路上略有人脉见识。可否请大人允准,由民妇先行联络二位兄长?他们若见此物之利,或愿预付定金包销,甚至入股作坊,如此,资金与销路便皆有初步着落。当然,若其他粮行、食铺东家亦有兴趣,大人也可召集共议,广开商路。”
陆文远略一思忖,抚掌道:“好!李娘子思虑周全,又肯慷慨解囊,本官代百姓谢过了!”
“李娘子,”周县丞忽道,“方才听这土豆制粉之法——清洗、粉碎、过滤、沉淀、晾晒。此法……”他略顿,似在回忆,“是否与府上去年所赠藕粉制法相类?”
此问一出,陆县令眼中也闪过一丝恍然。是了,去年李晚庄子上的藕塘丰收,曾给县衙送过一些自家制的藕粉,雪白细腻,冲泡后晶莹剔透,只是不知这即将用土豆做的淀粉和那藕粉有几分相似。
李晚心中暗赞周县细心,坦然答道:“回县丞,原理确有相通之处。皆是将块茎中的淀粉通过粉碎、水溶、沉淀分离出来。不过,”她话锋一转道,“土豆与莲藕质地、淀粉含量皆有不同,具体操作细节上——比如粉碎的粗细、浸泡的时间、沉淀的次数——需根据土豆特性调整。民妇会将这些不同之处,一一在方子上注明。”
周县丞微微颔首,却又前倾半分:“另有一问——是否所有发芽土豆,不论芽长几许、块茎腐至何状,皆可入坊制粉?”
“县丞此问关键。”李晚目光扫过众人,落回陆文远面上,“并非所有发芽土豆都适合。”
“像那些刚刚冒头、芽眼尚小、表皮微青,块茎本身依旧坚实,只局部有细小淤斑的土豆,只需彻底挖除芽眼及周围发青部分,去皮后,确实可作为制粉的上好原料。”她语气转沉,“然若是芽已长逾半寸,色泽转绿,或块茎已明显软化、腐烂,甚至生出异味的土豆,毒素恐已扩散,且腐烂部分会污染整批原料,影响淀粉色泽、气味,更可能滋生其他有害物。此类土豆,”她抬目,语斩钉截铁,“绝不可入坊制粉!!”
陈师爷急道:“这……这些便全弃了?这可都是百姓一季的血汗收成啊!”
“并非全弃。”李晚应声,“已腐坏者自当丢弃。然芽壮寸余、芽体健硕的薯块,我们可以可顺势而为——请各村立即整地,将其作为种薯栽下。”
“此时栽种?”赵县尉浓眉拧起,“距正常秋播早百余日,能活?”
“能活。”李晚语气肯定,“土豆耐寒,幼芽既发,说明地气已通。只要整地细致、施肥跟上,提前栽种反而能抢出生长期。待入秋后,新薯便可收获。”
陆文远身体前倾:“那秋播当如何?”
“届时视新薯收成再定。”李晚答道,“若收成尚可,可选健薯续种;若不足……”她心念微转,想起空间里那些红薯与鹰嘴豆,“或改种油菜、小麦等作物,总不能叫地闲人慌。”
周县丞眼中光华一闪,击掌赞道:“妙!浅芽制粉救当下口粮,深芽抢种保秋播根本。百姓见薯不废,心便安半矣!”
“李娘子所言极是!”陈师爷运笔如飞,抬头快语,“若两策并行——组织百姓抢种一季,同时将余薯制粉售卖,则既保秋种根本,又得现银周转。双管齐下,春荒足渡!”
陆文远指节轻叩扶手,目光沉凝:“李娘子,以芽薯抢种,非同小可。此法——你可能担保?”
“民妇不敢言十成。”李晚迎视他,声稳如磐,“但种薯既已生芽,本为弃物。今若依节气、择壮芽、精耕作,抢收一季,七分把握可期。”她微微前倾,语速清晰,“请大人允准,择一二村,民妇与庄上老农当场演示如何选芽、如何切割不伤薯力、如何施薄肥助苗。更紧要的是,”语气加重,“恳请县衙明示:凡愿冒险抢种之户,无论今秋收成几何,其为来年所备麦种或杂粮种,若有不敷,官仓愿以平价兑补,保其根本。”
“好!正当如此!”陆文远眼中最后一丝犹疑尽散,拂袖起身,声震堂宇:
“周县丞,着你即刻带户房吏员分赴各乡,主持分拣——芽嫩体完者,悉送作坊制粉;芽壮未溃者,另贮专仓,充为抢种的种薯!”
“赵县尉,命三班差役分驻各村,昼夜巡察。若有私藏毒薯、暗作口粮者,立时收缴严惩——此非苛政,实为救命!”
“陈师爷,告示分两面书写:右榜详列‘挖芽制粉、以薯换钱’细则;左榜宣谕‘抢种救荒、官补粮种’政令。未时三刻前,遍贴六村村口!”
三人领命欲去,李晚却上前一步:“大人,民妇尚有一虑。”
陆文远:“李娘子请讲。”
“淀粉之利,在于‘匀、细、白’。若各村自建小坊,工艺参差,所出之粉粗黑不一,难成商品,反损民力。”李晚清晰道,“民妇斗胆谏言,此事当‘统分结合’。”
周县丞若有所思:“李娘子的意思是?”
“统其终,分其始。”李晚指尖虚划,“可于县郊设一总坊,专司精制、晾晒与装袋,确保品质如一,便于行销。于各乡中心村设分拣粗加工点,村民就近送浅芽土豆,依统一法子洗净、粉碎、滤浆。总坊每日派车收淀粉浆,按质按量,现场结算钱粮。”
她看向陆文远:“如此百姓立得现钱救急,总坊把控品质利于售卖。民妇庄上老师傅可驻总坊定标,并巡访各点传授技法。至若建总坊银钱人力……”(方才提议各村建坊时,她竟忘了当今社会不是前世,若将淀粉制作下放到各村,不可能做到品质一致,还好刚刚突然想起来)
陆文朗然明悟,抚掌笑道:“好一个‘统分结合’!建坊银钱,可由县衙作保,邀城中商号共筹。陈师爷,将此条补入告示——便说县衙将设‘官营淀粉坊’,现招‘协办商户’,日后按本分利!”
他目光炯炯,环视众人:“此事成败,系于‘公允’与‘质优’四字。”
遂抬手逐一指道:
“周县丞,建坊选址、招商集资由你主理,务求地段得当、账目清明!”
“赵县尉,原料转运、坊区巡防须你坐镇,既要保道路畅通,更要防宵小作乱!”
“李娘子——”他转向李晚,拱手为礼,“技术规程、匠人调度,全凭娘子掌总。坊内所出每一两淀粉,皆系百姓生计与官府信誉。”
语落,即转身向门边书吏:
“速递请帖至‘丰泰粮行’‘永昌布庄’诸位东家,还有李娘子的兄长,请他们后日巳时正刻过衙议事。”又对陈师爷道:“即刻拟写安民告示,着快马分送六村——一要申明县衙已定万全之策,令百姓暂缓弃薯;二要再三警醒,芽深发青者,宁可烂在地里,决不可入口半口!”
“大人明断,”李晚起身,语速平稳而条理分明,“民妇这便归去,一则整理制粉器具图样、工序要诀成册,二则安排庄上熟手听候调遣,分赴各加工点。此外——”
她略顿,目清亮视陆文远:“抢种事急,不容耽延。请大人定夺后遣人告知,民妇安顿家事后便随各位官爷赴各村示范切薯、施肥、覆土等抢种之法。种地之事,非告示可尽明,须老农亲见亲手,心下乃安。”
陆文远闻言,赞赏之色愈浓。他亦起身,向李晚郑重一揖:“娘子思虑周详至此,躬行践履若此,实乃雨花县百姓之福。此番无论淀粉坊成与不成,抢种救粮皆为头等功德。本官之言始终作数——事成之日,必具文详述,为娘子请功。”
“民妇不敢居功。”李晚侧身还礼,声温而坚定,“但求秋收之时,家家仓廪能多几分踏实罢了。”
出得二堂,李晚步履匆匆。石磊迎上,见她神色凝肃中带急切,亦不多问,只驾车疾驰而归。
望着周、陈、赵三人领命而去的背影,堂内重归寂静。陆文远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踱至窗前,目光投向县衙外熙攘的街市。
陆文远端起已凉的茶盏,指尖在粗糙的瓷壁上缓缓摩挲。凉意透指,让他沸腾的思绪渐渐沉凝。他想起多年前刚回到雨花县任职时的踌躇满志,也想起这些年刻意压下的诸多报功文书。
此一时,彼一时了。
李晚和她的土豆,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已生,便再难回到过去的平静。这“官营淀粉坊”,是危机逼出的机智,又何尝不是他陆文远在时势推动下,第一次主动将手探出水面,试图去塑造波浪的形状?
他不在乎此举在府衙的考评上是“甲”还是“乙”。他在乎的是,经此一役,雨花县的百姓能否更信官府,商贾能否更知规矩,李晚……能否更与这雨花县休戚与共。若这些都能达成,那么今日的“张扬”,便是值得的。至于官位升迁……他嘴角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苦笑,若能以此功换得再留任三年,让这几项新政真正扎根,便是最好的奖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