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九年春,江东的风终于褪去了冬月的凛冽,裹着几分江南的温润,拂过吴郡的青石板路。山越叛乱的烽烟暂歇,诸将即将分路出征的前夜,吴侯府的庭院里张灯结彩,红梅虽已落尽,枝头残蕊却仍凝着几分傲骨,与廊下的灯笼相映,透着几分战前的从容与肃穆。
孙权设宴犒劳即将奔赴前线的诸将,这是一场践行宴,亦是一场谋定天下的议事宴。庭院里摆开三席,案上摆满了江东的珍馐——清蒸鲈鱼、炙烤鹿肉、陈年黄酒,香气漫过院墙,飘进寻常巷陌。孙权身着锦袍,眉宇间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主君的沉稳,他举杯环视众人,朗声道:“此番山越作乱,幸得诸位同心同德,定下分讨之策。今夜设宴,一是为诸位践行,二是共商江东长远之计。今日只论天下,不谈兵戈,不醉不归!”
周瑜、鲁肃、吕莫言、庞统、程普等人举杯相和,酒液入喉,醇厚绵长,暖了胸腹,也暖了人心。席间众人闲话桑麻,从海昌的屯田收成聊到濡须口的水师操练,从山越的风土人情聊到北方的战局变幻,仿佛这乱世的纷争,都被这庭院的灯火隔绝在外。
吕莫言坐在席中,落英枪就倚在身侧,枪穗上的云雀平安符随着晚风轻轻晃动。他望着庭院里的月光,想起明日便要与贺齐奔赴黟歙布防,心中既有对军务的思虑——虎头关的营寨是否牢固,青石峡的烽火台能否及时传信,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牵挂,那牵挂藏在枪穗的平安符里,藏在袖中那封未拆的书信里。
酒过三巡,宴酣耳热之际,鲁肃放下酒杯,起身整了整衣冠。他素来沉稳少言,此刻却目光灼灼,迎着孙权的视线,朗声道:“主公,今夜宴饮虽欢,然鲁某有一言,不吐不快。今日江东暂安,不过是乱世中的片刻喘息。放眼天下,曹操已吞并青、冀、幽、并四州,统一北方,挟天子以令诸侯,势力如日中天;荆州刘表年老多病,子嗣争权,蔡瑁、张允把持军权,内忧外患,已是风雨飘摇;益州刘璋暗弱无能,法令颓弛,民心涣散,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他走到庭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指尖重重划过江东的地界,又指向荆襄、益州,声音愈发铿锵,带着振聋发聩的力量:“天下局势,已然分明!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趁北方未定,曹操无暇南顾,先剿抚山越,稳固后方,尽收江东之众,积蓄粮草兵甲;再西进夺取江夏,扼守长江中游,斩断荆州与江东的水路联系;进而吞并荆州,占据天险,尽收荆襄之地;然后西联巴蜀,北拒曹操,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乃汉高祖刘邦开创帝业之路啊!”
这番话,字字珠玑,掷地有声,正是流传后世的“榻上策”。
庭中霎时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轻响,叮铃作响。孙权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仿佛有星火燎原。他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案几,沉声道:“子敬所言,正合我意!只是荆州乃兵家必争之地,刘表虽弱,却有蔡瑁、张允相助,更与刘备相邻,刘备麾下有关羽、张飞、吕子戎等猛将,如何夺取,还需详议。”
周瑜羽扇轻摇,缓步走到舆图旁,补充道:“主公不必忧心。荆州看似稳固,实则内部分裂。刘琦失势,刘琮年幼,蔡氏一族私心自用,岂能同心?黄祖经上次江夏之战,已是元气大伤,如今又失曹操庇护,正是取他性命的最佳时机。待山越平定,水师练成,我军便可顺江而上,一战而定江夏!”
鲁肃接话道:“主公,袁谭已与我江东暗盟,曹操忙于河北战事,无暇南顾,正是我等整军备战的良机。山越之地,人口众多,若能剿抚并用,收其青壮编入军队,便是一支劲旅;其土地肥沃,若能开垦屯田,便是粮仓。此乃江东崛起的根基啊!”
吕莫言也起身附和,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山越地界,语气恳切:“主公,鲁肃先生的战略规划高瞻远瞩,周瑜都督的战术谋划切中要害。末将以为,当务之急,一是剿抚山越——不仅要扼守要道,更要减免赋税,归还被豪强侵占的土地,选拔山越贤能担任官吏,让山越百姓安居乐业,永绝后患;二是革新水师——打造更多快灵舰、攻坚舰,加装水密隔舱与小型投石机,训练水陆协同之术,让江东水师成为长江之上的无敌之师。如此内外皆安,方能图谋荆州,争霸天下!”
庞统抚掌笑道:“莫言将军所言极是。水师乃江东命脉,山越是江东兵源,二者兼顾,方能立于不败之地。待根基稳固,荆州可图,天下可争!”
程普、黄盖等老将也纷纷点头称是,程普沉声道:“主公,末将愿率部平定会稽,为江东扫清后方障碍,助主公成就大业!”
厅内的气氛愈发炽热,孙权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盛。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诸位所言极是!即日起,江东以稳固后方、革新水师、图谋荆州为三大要务!子敬负责内政规划,安抚百姓,整顿吏治,督办屯田;公瑾、士元负责水师革新,督造战船,训练将士,推演水陆协同战术;莫言、公苗负责山越治理,剿抚并用,永绝后患;程普、吕范等将分路平叛,速战速决!各司其职,共图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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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遵命!”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庭院,惊起了檐下的几只飞鸟,振翅飞入月色之中。
宴至夜深,方才散去。诸将或结伴而归,或留在府中商议军务,吕莫言谢绝了同僚的挽留,独自一人漫步在吴郡的街头。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他颀长的身影。晚风拂面,带着淡淡的槐花香,街道静谧祥和,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一声声敲在夜色里,“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吆喝声,悠悠远远。
他想起明日便要奔赴黟歙的崇山峻岭,想起贺齐所说的虎头关、青石峡的险隘,想起山越百姓流离失所的模样,心中满是沉甸甸的责任。又想起远在新野的吕子戎,想起博望坡的那场大火,想起兄弟二人“护民安邦”的约定,心中泛起一丝暖意——纵使相隔千里,两人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将军留步。”
一声轻柔的呼唤,从身后传来,像月下的一缕清风,拂过心尖。
吕莫言驻足回头,只见街角的槐树下,立着一道素色的身影。大乔身披一件月白色的披风,青丝如瀑,眉眼如画,月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银辉,宛如谪仙。她手中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袍,棉袍上还带着淡淡的阳光气息,想来是白日里晒过的,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巧的竹篮,篮子里隐约可见药瓶的轮廓。
“夫人深夜在此,可是有要事?”吕莫言走上前,拱手问道,心中泛起一丝暖意,驱散了夜的寒凉。
大乔缓步走来,将棉袍递给他,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背,微凉的触感,让两人皆是微微一怔,又迅速收回手,像是怕惊扰了这夜色的宁静。
“明日将军便要奔赴黟歙,山高路远,夜里寒凉。”大乔的声音温柔得像江南的春水,“这件棉袍是我亲手缝制的,用了上好的云锦,内里絮了芦花,暖和得很。竹篮里是金疮药和驱虫的艾草包,黟歙多瘴气,将军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吕莫言接过棉袍与竹篮,入手温润厚实。他展开棉袍一看,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与他枪穗上的纹样、信笺上的印纹,一模一样。竹篮里的药瓶贴着素笺,写着“金疮解毒膏”,正是大乔之前熬制的那种。他心中一荡,喉头微哽,轻声道:“多谢夫人费心,莫言愧不敢当。”
“将军为江东操劳,何愧之有?”大乔微微一笑,眉眼弯弯,如新月般动人,“黟歙多山,山路崎岖,将军既要布防,又要提防山越残部偷袭,定要保重。前日听闻贺齐将军说,虎头关多毒虫猛兽,这艾草包戴在身上,能驱邪避瘴。”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没有再多的言语,唯有脚步声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在夜色里交织。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的衣袂上,轻轻摇曳。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江边。江水滔滔,向东奔流,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碎银。江风拂面,带着几分湿润的水汽,吹起大乔的披风一角,露出里面素色的裙裾。
大乔望着滚滚江水,眼神里带着几分怅惘,轻声道:“伯符生前,最喜欢来这江边散步。那时候江东初定,他总说,要守住这片土地,让百姓过上太平日子,再也不用颠沛流离。他还说,江东的未来,在于水师,在于长江,在于能守住这千里江防的将士。”
她顿了顿,转过头,望着吕莫言,眼中闪着细碎的泪光:“如今,将军和主公,正在替他完成这个心愿。江东能有将军这样的栋梁,是伯符的福气,也是江东百姓的福气。这些年,你南征北战,从庐江到濡须口,从会稽到黟歙,从来不曾退缩过。我知道,你肩上扛着的,是整个江东的希望。”
吕莫言望着她眼中的泪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愫。他想起孙策的英武,想起大乔的孤苦,想起这些年她默默的牵挂——送平安符,送伤药,送书信,缝棉袍,每一份牵挂,都藏在不言之中,都落在实处。喉间像是堵了什么,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孙讨逆的遗愿,也是我与子戎兄弟毕生所求。能为江东效力,护佑百姓安宁,是莫言的荣幸。”
大乔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晶莹剔透。她抬手拭去泪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将军的心意,我明白。只是乱世凶险,将军每次出征,我都日夜牵挂。伯符不在了,江东的安危,百姓的福祉,都系在将军与主公身上。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千万不能出事。”
这番话,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直白,却字字句句,都藏着沉甸甸的牵挂,像江水一般,漫过心堤。
吕莫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望着她眼中的担忧与期盼,望着月光下她清丽的容颜,再也忍不住,轻声道:“夫人放心,我定会保重自己。此生此世,我定要守护好江东,守护好你。”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一阵风,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江水,激起层层涟漪。
大乔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像天边的晚霞。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心中的情感如江水般汹涌,却又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牢牢困住——她是孙策的遗孀,是江东的主母;他是江东的大将,是主公倚重的臣子。君臣之别,伦理之规,像两道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江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的沉默。月光依旧温柔,江水依旧滔滔,只有两颗心,在夜色里,轻轻跳动着,隔着咫尺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良久,大乔才抬起头,眼中的泪光已悄然散去,只剩下温柔的笑意。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书信,递到吕莫言手中,轻声道:“这是子戎将军托驿站转来,又送到我府上的。他说,待江东大军再攻江夏时,若刘备肯出兵相助,他愿为先锋,在荆襄牵制蔡瑁兵力,与二哥并肩作战,共斩黄祖。”
吕莫言接过书信,指尖触到信纸的温度,心中暖意更甚。信笺上的字迹,是子戎独有的洒脱,一笔一划,都透着兄弟间的默契。原来,子戎早已知晓江东的战略,竟在暗中为他谋划,这份跨越千里的牵挂,让他眼眶微微发热。
“替我谢过子戎。”吕莫言握紧书信,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将军不必客气。”大乔轻声道,“夜深了,将军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去黟歙呢。”
吕莫言点了点头,将棉袍紧紧抱在怀里,竹篮提在手中,仿佛抱着一份沉甸甸的温暖。他望着大乔,轻声道:“夫人也早些回去,江边风大。”
大乔微微颔首,转身朝着乔府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像踩着月光,素色的披风在风中轻轻飘动,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吕莫言站在江边,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棉袍,梅花绣纹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又摸了摸胸口的书信,子戎的字迹仿佛还带着温度;竹篮里的药瓶,散发着淡淡的艾草香。他握紧了这一切,心中明白,这份情意,这份牵挂,只能藏在心底,如江上的月光,温柔而皎洁,却永远不能宣之于口。
江水滔滔,向东奔流,带着江东的希望,带着兄弟的默契,带着两人未说出口的情愫,流向远方。而榻上策的定立,如同一颗种子,在江东的土地上生根发芽,预示着一场席卷天下的风云变幻,即将拉开帷幕。
山越的烽烟尚未散尽,江夏的战鼓已然在望,江东的战船,正在濡须口的江面,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