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九年春,暖风吹皱了吴郡的一池春水,也吹开了满城的桃花。粉白的花瓣一簇簇压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得青石板路都成了锦绣,连空气里都漾着淡淡的甜香。
大乔的府邸隐在一片桃林之后,院墙上爬着嫩青的藤蔓,墙角的几株兰草吐着新芽,透着清冽的幽香。正厅外的梨花木亭下,两张石椅相对而设,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沸水腾起袅袅白雾。大乔与小乔相对而坐,纤纤玉指捏着茶盏,指尖的温度与微凉的釉面交融,眉眼间都浸着几分春日的慵懒。
小乔捧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姐姐鬓边别着的一枝桃花上,嘴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意:“姐姐,前日我随周郎去帅府议事,听闻吕将军已与贺齐将军赶赴黟歙布防了。这些日子,他出征前总让侍女送来书信,不是说山越隘口的地势,便是问府中是否安好,字里行间都是牵挂。姐姐,你们可是借着这些由头,藏着什么心里话?”
大乔正执起茶铫,往小乔的茶盏里注着热水,闻言手微微一顿,滚烫的热水溅出几滴,落在石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慌忙放下茶铫,拿起帕子擦拭,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避开小乔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帕子上的梅花绣纹,轻声道:“莫言将军是江东的柱石,伯符在世时,便与他相交莫逆,视若兄弟。如今他远赴黟歙,前路凶险,山高林密多瘴气,我不过是叮嘱他几句保重身体的话,哪里有什么别的心思。”
“保重身体?”小乔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大乔,伸手点了点石桌上的水渍,笑得眉眼弯弯,“姐姐这手,可是连斟茶都稳不住了?往日里你绣平安符,一针一线比谁都细致,连枪穗上的纹样都要反复比对;前几日给吕将军缝棉袍,更是熬了三个通宵,内里絮的芦花都是亲手挑拣的。今日怎的这般心不在焉?莫不是在想,吕将军在黟歙的营寨,可还暖和?夜里会不会受冻?”
大乔的脸颊更红了,红得像枝头盛放的桃花。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妹妹,你别乱说。我是伯符的遗孀,他是江东的大将,君臣有别,身份悬殊,哪里能有什么别的心思?”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枝头的桃花正开得绚烂,风吹过,花瓣纷飞,像极了伯符当年驰骋沙场时,身后飞扬的战袍。眼中渐渐漫上一层薄雾,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我只求他能平安顺遂,能替伯符守住江东的这片土地,能让百姓们过上太平日子,便已足矣。”
小乔看着姐姐眼中的怅惘,心中微微一叹。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大乔微凉的指尖,声音软了下来:“姐姐,乱世之中,真情难得。周郎说,吕将军为人正直,勇悍善战,更难得的是重情重义,心怀百姓。上次大军出征江夏前夜,他特意绕路来府外,只是为了问一句,你绣的平安符可曾备妥;这次赶赴黟歙,他行囊里除了兵书舆图,便是你亲手缝制的棉袍,贴身放着。他不是不敢表露,只是碍于身份,怕委屈了你。”
她见大乔依旧沉默,便又笑道:“周郎还说,吕将军的落英枪上,那枚云雀平安符从不离身,枪穗上的梅花纹,更是与你绣的花样分毫不差。姐姐,等天下太平了,等曹操被击退了,等江东真正站稳脚跟了,或许……或许你们便能得偿所愿了。”
大乔望着窗外纷飞的桃花瓣,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她知道小乔说得对,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能有这样一份牵挂,已是难得。可她是孙策的遗孀,是江东的主母,这份情愫,只能像深埋在土里的种子,永远不能破土而出。
她轻轻抽回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的清苦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底的那一点柔软。“妹妹,别说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只要江东安稳,只要他平安,我便知足了。”
小乔看着姐姐泛红的眼眶,终究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而提起周瑜近日操练水师的趣事,说起庞统设计的新战船如何灵活,加装的水密隔舱如何坚固,说起吕蒙练兵时的严厉,连老将程普都要敬他三分。大乔听着,脸上渐渐绽开了一抹浅浅的笑意,眉眼间的愁绪,也消散了几分。庭院里的桃花,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将这一室的温情,悄悄藏进了花瓣里。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黟歙地界,崇山峻岭连绵不绝,山道崎岖难行,晨雾还未散尽,山间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吕莫言与贺齐正立于虎头关的隘口,望着脚下蜿蜒的山道,眉头微蹙。隘口两侧悬崖峭壁,直插云霄,山道狭窄得仅容两人并行,确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
贺齐手持一卷羊皮地图,指尖划过地图上的标记,沉声道:“将军,此关乃是进入黟歙腹地的必经之路。山越残部遁入深山后,便以虎头关为屏障,时常派小股人马下山劫掠屯田,前几日还劫走了我们送往豫章的一批粮草。依我之见,当在此处设立三座烽火台,再打造千余根拒马桩,堵住山道,同时派斥候深入山林,探查他们的营寨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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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莫言颔首,目光扫过隘口两侧的悬崖峭壁,又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沉声道:“贺将军所言极是。即刻传令下去,命士兵砍伐松木,打造拒马桩与木栅,在隘口处筑起三座营寨,互为犄角;另派三百锐士,分作十队,乔装成山民,深入山林探查虚实,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又带着几分恳切:“山越百姓多以狩猎为生,熟悉山林地形,不可一味强攻。待斥候探明营寨位置,我们便围而不攻,断其水源粮草,再派人招抚,晓以利害——愿归降者,编入户籍,分给土地,免除三年赋税;若有青壮愿意参军,便编入锐士营,待遇与江东子弟相同;负隅顽抗者,再以雷霆手段剿灭。唯有剿抚并用,方能永绝后患。”
贺齐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赞赏:“将军此计甚妙!剿抚并用,恩威并施,远比单纯的武力镇压有效得多。末将这就去安排,定不辜负将军所托!”
军令传下,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砍树的斧声、搭建营寨的吆喝声、打造拒马桩的敲打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林间的飞鸟。吕莫言立于隘口,望着忙碌的士兵,抬手摸了摸胸口的锦囊,里面是大乔绣的云雀平安符,还有一封临行前她托侍女送来的书信。指尖触到锦囊的温度,心中暖意涌动,连日行军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他望着江东的方向,心中暗忖:待山越平定,屯田有成,江东便有了稳固的后方,届时西征江夏,便指日可待了。
而此刻的吴郡帅府议事厅内,却是一派肃穆的景象。孙权身着锦袍,立于舆图前,指尖划过庐江、鄱阳、黟歙的地界,眉头微蹙。舆图上,被红笔圈出的屯田区域,星星点点地分布在江东各地,却还有大片的土地荒芜着,触目惊心。鲁肃站在他身侧,手持一卷竹简,神情凝重;周瑜与庞统则立于一侧,羽扇轻摇,目光灼灼地望着舆图。
“子敬,”孙权转过身,语气沉肃,带着几分忧虑,“如今江东虽暂平山越之乱,可历经连年征战,百姓流离,田地荒芜。军中粮草虽能支撑一时,可若要长久立足,若要与曹操抗衡,若要夺取江夏、图谋荆州,没有充足的粮草,一切都是空谈。”
鲁肃躬身拱手,声音沉稳有力,掷地有声:“主公所言极是。江东沃野千里,水网纵横,本就是鱼米之乡。只是此前战乱频繁,百姓或避祸山林,或流离失所,才让良田荒废。依臣之见,当推行屯田制,效仿曹操在许下的做法,招募流民与归降的山越百姓耕种。官府提供耕牛、种子、农具,收获后,官民对半分利。如此一来,既能开垦荒地,增加粮草,又能安定民心,充实人口,可谓一举两得。”
周瑜闻言,微微颔首,补充道:“主公,子敬所言甚是。屯田制不仅能解决粮草问题,更能将流民与山越百姓束缚在土地上,减少叛乱的可能。此外,还可设立屯田都尉,专门负责此事,确保政策能够落到实处。”
庞统也附和道:“主公,屯田之外,还需兴修水利。江东水网密布,若能疏通河道,修缮陂塘,便能防涝抗旱,确保粮食丰收。此事可交由陆逊负责,他精通农事水利,定能办好。”
孙权闻言,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连日的忧虑一扫而空。他快步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落在庐江、鄱阳、新都等地,声音斩钉截铁:“好!此计甚妙!即刻推行屯田制!任命吕范为屯田都尉,全权负责屯田事务;任命陆逊为水利校尉,督办水利工程!传令下去,各县官员务必全力协助,招募流民,划分土地,登记户籍!另外,命人兴修水利,疏通河道,修缮陂塘,确保农田灌溉无忧!”
鲁肃躬身道:“主公,臣还有一言。山越归降的百姓,熟悉当地水土,若能引导他们参与屯田,不仅能加快开垦进度,更能化解他们与官府的隔阂,让他们真正融入江东。可下旨,对归降的山越百姓,一律免除三年赋税;若有愿意参军者,编入水师锐士营,待遇与江东子弟相同!”
孙权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子敬所言极是!就这么办!屯田之事,关乎江东命脉,务必办妥!”
诏令一出,江东上下迅速行动起来。吕范领命后,即刻带着属官奔赴各地,勘察土地,划分屯田区域。他为人严谨,事必躬亲,每到一处,必先安抚百姓,宣讲屯田的好处,承诺官府会提供耕牛种子,绝不让百姓吃亏。
流民们听闻官府提供耕牛种子,还能分得一半收成,纷纷从山林间走出,扛着农具奔向田间。归降的山越百姓,也放下了心中的戒备,带着部族的人,加入到屯田的队伍中。曾经荒芜的土地上,很快便翻起了新泥,插上了稻秧。孩童们在田埂上追逐嬉闹,老人们坐在树下晒着太阳,看着绿油油的秧苗,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陆逊则带着工匠,走遍了江东的水网,勘察河道,设计陂塘。他亲自督工,疏通了淤积多年的河道,修建了数十处陂塘,引江水灌溉农田。春日的阳光洒在田野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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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黟歙的营寨,吕莫言正与贺齐查看新打造的拒马桩。一名亲兵捧着一个锦盒快步走来,躬身道:“将军,吴郡乔府派人星夜送来的!”
吕莫言心中一动,连忙接过锦盒。锦盒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与他枪穗上的纹样一模一样。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碟精致的桂花糕,还有一封折叠整齐的书信。熟悉的娟秀字迹映入眼帘,墨香中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兰草气息:“莫言将军,闻主公推行屯田之策,江东百姓纷纷归田,流民安居,山越归降,民心安定,此乃江东之幸,百姓之幸。将军远赴黟歙,前路凶险,务必要保重身体,谨慎用兵,剿抚并用,方为长久之计。妾已备妥伤药与冬衣,若有需要,便遣人送来。愿将军平安,早日凯旋。”
信的末尾,依旧盖着一枚小小的梅花篆印,与他枪穗上的纹样,分毫不差。
吕莫言握着书信,指尖微微发烫。他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甜香软糯,在舌尖化开,暖意从喉咙蔓延至心底。他抬起头,望向吴郡的方向,仿佛能看到大乔立于桃林深处,素色的裙裾随风飘动,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
贺齐走上前来,看着他手中的书信,又看了看他脸上的笑意,忍不住打趣道:“将军,定是乔夫人的牵挂吧?有此温情相伴,将军定能旗开得胜,早日平定山越!”
吕莫言收起书信,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转身望向连绵的青山,眼中闪过一抹坚定的光芒。他拍了拍贺齐的肩膀,沉声道:“贺将军,屯田之策已成,江东粮草充盈指日可待。待我们摸清山越残部的虚实,便一举清剿,稳固后方,为日后西进江夏,图谋天下,打下坚实的基础!”
风拂过山谷,卷起两人的衣袂。远处的营寨里,士兵们的操练声震天动地,烽火台的轮廓在夕阳下渐渐清晰。江东的棋局,在这日常的温情与前线的部署中,悄然落子,预示着一场席卷天下的风云变幻,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