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十八年,十月。
海西郡港口。
新上任的南洋大都护贺达,正率领一众属官,肃立在码头上。
他们正在恭送即将启程远航的舰队。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旗舰“开拓号”巍峨的船头。
以及船头那伟岸的身影上。
舆王,刘砀。
这位皇子,可真是刘氏皇族血脉中的一个异类。
他不好权柄,不恋富贵,唯独对那片无垠的蔚蓝,有种近乎疯魔的偏执。
以雷霆之势扫平南洋后,竟然没有一丝留恋之意,将这片富饶的土地视若敝履。
贺达自己刚刚抵达南洋三天,这位王爷就已经迫不及待,要再度启程了。
“殿下,此去天竺,路途遥远,风波险恶,还望珍重!”
贺达躬身长揖,语气敬畏。
刘砀回身。
海风猎猎,将他赤色的蟒袍吹得鼓荡作响……
他走下舷梯,来到贺达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南洋初定,人心未稳,这里彻底交给你了。”
刘砀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重量,字字砸在人心。
“记住,这里将永远是我大汉的土地,是我大汉探向世界的触角,绝不容任何外人觊觎!
“我要你在这里,为帝国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为大汉远航舰队,打造一个稳固的后方!
“明白吗?”
贺达心头剧震,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用力点头。
“臣,谨遵殿下教诲!必不负所托!”
“启航吧!”
刘砀不再多言,转身踏上旗舰。
王濬一身冰冷甲胄,早已立于其身侧,目光如刀。
这位奉皇命而来的将军,将是刘砀手中最锋利的一把战刀。
悠长的号角声划破长空。
庞大的舰队如沉睡的巨兽群,缓缓苏醒,驶离港口。
那是一支数十艘楼船组成的庞大舰队……
他们张开层层叠叠的船帆,向着那更为深邃、更为神秘的西方海域,碾压而去。
舰队穿过海西郡(马六甲海峡),沿海岸线向西北航行。
途中还经过了孟人口中的“金湾”(萨尔温江入海口),进行了简单的补给。
这里的土着早已听闻了汉军在南洋的赫赫凶名。
当那遮天蔽日的无敌船队君临海面时,整个部落都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他们献上了一切能献出的东西,匍匐在沙滩上,身体瑟瑟发抖,根本不敢抬头。
他们生怕这群驾驭着巨兽的东方神魔,会降下灭顶的怒火……
但刘砀并未在此久留……
舰队休整两日后,再度启程。
经过了近一个月的航行后,一座与南洋风情截然不同的港口,终于出现在海天尽头。
此地名唤耽摩栗底。
港城沿海岸线铺开,码头上人头攒动。
各色皮肤的商人摩肩接踵,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焚香与海水混合的奇特味道。
城中,高耸的佛塔与雕刻着狰狞神魔的石庙并肩而立,透着一种诡异的和谐。
“殿下,这便是耽摩栗底。”
随行的向导,一名皮肤黝黑的昆仑商人,恭敬地介绍着。
“这里是天竺东部最大的港口,财富与权力都掌握在几个大的商会手中。
“他们名义上还臣服于贵霜帝国,但贵霜人已经十余年没有管过这里了……”
刘砀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锦衣卫的情报早已铺满了他的案头。
那个由大月氏建立的帝国正如同曾经的后汉一样,正病入膏肓。
自从其王婆苏提婆死后,帝国便陷入了无休止的内乱,西边的萨珊波斯趁虚而入,率领大军一路攻城掠地。
从锡斯坦打到喀布尔,几乎摧毁了贵霜在西边的所有根基……
如今的贵霜,不过是个勉强控制着印度河以东地区的空壳子。
对如今他们抵达的这座沿海城邦,早已是有心无力了……
当汉帝国龙船与楼船那庞大的身躯驶入港湾时,码头上所有的喧嚣瞬间消失。
整个耽摩栗底,陷入了一片死寂。
无数双眼睛带着惊骇与恐惧,死死盯着那些山峦般的巨舰和船舷两侧闪着幽光的弩窗!
不等船队停稳,一名身材肥胖、满身珠光宝气的昆仑商人便带着仆从,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放肆!”
陆喜一步踏出,声音冰冷。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船上站着的,是我大汉舆王殿下,皇帝亲弟!”
舆王!
皇帝亲弟!
摩那脑中轰然一炸,双腿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住滚烫的地面。
“小人不知殿下驾临,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哦?你懂汉话?”
刘砀的声音从船上传来,带着一丝玩味。
“回……回禀尊敬的舆王殿下,”
摩那声音发颤:“小人年轻时曾随商队到过贵国的番禺,正是那一次的收获,才让小人有了今天……”
“原来如此。”
刘砀的声音平淡。
“陆喜。”
“属下在!”
“你陪这位塞蒂走一趟,告诉耽摩栗底的所有商会。”
刘砀的语气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孤给他们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孤要在码头上,看到他们每一个人。”
“谁不来,孤保证,他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摩那浑身剧烈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殿下!殿下!”
即便如此,摩那依旧强忍心中恐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耽摩栗底的贸易,小人……小人就能做得主!何必劳烦其他……”
他想将这天大的生意一口吞下!
刘砀的目光从船上落下,落在他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那眼神,将他心底那点龌龊的算盘看得一清二楚。
“你?”
刘砀轻笑一声:“你还做不了所有人的主,别想独吞这笔生意了!”
刘砀说到这里,摩那已经浑身冷汗,颤巍巍的看着刘砀,眼里满是惊惧。
太可怕了!
这位东方的王爵,只用一个眼神,就看透了他所有的心思!
“孤的舰队,只是一个开始。”
刘砀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摩那心上!
“孤带来了数不清的瓷器、丝绸,还有你们闻所未闻的烈酒和科技!你一个人,吞不下的……”
摩那的呼吸瞬间急促,眼睛里爆发出野兽般的灼热光芒。
“所以,孤要你把所有的人都叫来。”
刘砀的声音带着致命的诱惑。
“孤会告诉他们,以后我大汉的商货将会统一交给你来交易,由你来分发!
“谁想从要我汉家的顶级瓷器和丝绸,都要看你的脸色……”
“你,将是耽摩栗底的无冕之王!”
摩那的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炸出胸膛!
他听懂了!
这位舆王,是要扶持他,做整个天竺东海岸的代理人!
他摩那将凭借这个机会一举登顶,成为整个天竺一带最大的商会会长!
“小人……小人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很好,你叫……摩那是吗?”
“正是……”
“以后会有专人与你对接各项事务,我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刘砀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摩那,眼神深处掠过一抹寒光!
“该给你的,一分不会少。”
“但你要是敢拿不属于你的……”
刘砀没有说完,只是用马鞭,随意地指向了港口外那片庞大得令人绝望的舰队。
“那么你和你的商会将会被我们彻底抹去!”
“如今的贵霜已经不是百年前的贵霜,可我大汉却比百年前更加强盛!
“好叫你知道,如今的南洋,已经是我大汉的南洋都护府了!”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摩那心中仅存的贪婪……
他看着港口上那些庞大得令人绝望的家伙,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终于明白,对方不是来请求贸易的,而是来宣告秩序的……
“请舆王殿下放心!我摩那愿意为您服务!”
摩那的头颅磕得砰砰作响,额头很快一片血肉模糊……
等到当地所有商会齐至后,在摩那的说和与武力威慑下,这些商人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他们以摩那为首,重新成立了一个商会专门负责交易汉帝国的瓷器、丝绸。
他们同意了刘砀在此建立永久据点的要求,无偿划出了一片紧邻港口的滨水区域,还表示将动用一切力量,为汉军在此地的所有行动保驾护航。
不久后,刘砀从摩那口中得知,此地还有一位从贵霜王舍城来的大乘佛教高僧龙树,因不满贵霜内乱、佛法衰败而远走东海岸。
刘砀心思一动。
他知道,要想长久地掌控这片土地,除了刀剑与利益,还需要一把能深入人心的钥匙……
当晚,刘砀在旗舰“开拓号”上,亲自接见了这位高僧。
“大师请看。”
刘砀的手指划过桌上那幅巨大的坤舆图,越过巍峨的葱岭,越过南洋,最终停在天竺。
“此地佛法昌盛,然贵霜已朽,纷争不休,大师纵有宏愿,又能渡得几人?”
他直视着龙树的眼睛,认真道:“我的人可以支持你的弟子在此地传教,而我希望大师你可以跟着我……”
他没有给龙树开口的机会,手指继续向西,划过波斯,划过蔚蓝的地中海,落在了大秦(罗马)之上。
“此去向西,万里之遥,那大秦如今亦已衰败,正适合传播佛法!”
龙树大师自然知道那可怕的大秦,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孤闻大师有中观之论,言‘缘起性空’。此乱世正是缘起之时,亦是性空之劫。大师是想在此地空等缘灭,还是随孤的龙船,去西方创一番不世之功,让佛光普照寰宇?”
高僧抬起头,看着那张颠覆了他世界观的舆图,又看了看眼前这位气吞山河、口含天宪的东方王者。
他沉默良久,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贫僧,愿随殿下,西行弘法。”
注:
1、贵霜帝国:
贵霜为前2世纪居住在阿姆河与锡尔河流域的大月氏人的一支。前1世纪初,五翕侯中的贵霜翕侯丘就却消灭其他翕侯,统一五部落,建立起贵霜国。
233年,萨珊王阿尔达希尔一世率军攻克锡斯坦后,经呼罗珊入花剌子模,接着攻入索格狄亚那、巴克特里亚、喀布尔、呾叉始罗,给贵霜以致命打击。波调死后,贵霜仍保持着印度河以东地区的统治。
2、耽摩栗底:
耽摩栗底是古代东印度恒河三角洲核心港口,今属孟加拉国西孟加拉邦塔姆鲁克地区。
该港自笈多王朝(4-6世纪)至戒日帝国时期(7世纪)持续繁荣,承担海上丝绸之路东段贸易枢纽功能,连接中国、东南亚与印度次大陆。
其都城周长十余里,土地卑湿而物产丰饶 。
唐代文献记载其滨近海垂水际交会,奇珍异宝多聚此国,现代考古确认为塔姆鲁克遗址。
西接羯罗拿苏伐剌那国,向东辐射东南亚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