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的视野,正一寸寸被染红。
不是血,不是火,是某种更古老、更粘稠的东西,像温热的沥青混着凝固的胎盘液,缓缓漫过视网膜残存的神经末梢。
他“看”得见,却不再用眼。
那暗红不是覆盖,而是渗透,是现实本身在溃烂前最后的渗出液。
就在他瞳孔焦黑的倒影里,一行字正疯狂明灭,如同垂死萤火:
【状态:异化中(3分钟27秒后,人类意识将被逻辑覆写)】
字迹边缘已开始融化,滴落细小的暗红触须,每一道都微微搏动,仿佛正从他颅骨内侧向外钻探。
他想眨眼,眼皮没动。
想咬牙,下颌骨早已脱臼。
连吞咽都成了幻觉,喉管里只有一股铁锈味翻涌,带着腐叶与旧羊皮纸焚烧后的苦香。
可他的思维还在烧。
烧得比维克多沉入基石时更亮,比法典反噬那刻更冷。
不能等。
不能拖。
“赛拉……”
他没有出声。
连气流都卡在冻僵的声带里。
但赛拉菲娜听见了。
不是用耳,是用命格共振,她腕间银焰未熄,指尖还压着他后颈动脉,那一瞬,她分明感到他濒死的神经突触,正以千分之一秒的频次,向她颅内凿出两个字。
她没犹豫。
左手仍环着他颈项,右手却猛地横切而下!
匕首自袖中滑出,寒光一闪,她竟将自己左腕动脉,齐根割开!
鲜血喷涌而出,不是寻常赤红,而是泛着淡金纹路的琥珀色,蒸腾起微不可察的律令雾气。
那是王室血脉最本源的破邪之力,未经教廷加冕、不借神术引渡,只凭法典基石千年浸润所凝成的“真言之血”。
血珠尚未坠地,已被她掌心银焰裹挟,化作一道灼热洪流,精准淋在莱恩右手指背!
嗤!
皮肉瞬间焦焦,却未溃烂。
那血一触即融,如烙印般渗入他经络深处,硬生生在异化洪流中劈开一条三秒真空带。
莱恩的指尖,猛地一颤。
就是现在!
他残存的意志轰然撞向系统底层,不是请求,不是调用,是撕开逻辑封禁的冰壳,以命格为刃,直刺判官协议最深处!
【开启,逻辑粉碎模式!】
系统界面在他意识中炸开,不再是悬浮词条,而是一片正在崩塌的青铜碑林,每一块碑上都刻满逆写的法典条文。
中央,一枚裂痕纵横的“国王之眼”勋章静静悬浮,下方连接着一根粗如巨龙脊椎的暗金锁链,深深扎入基石幽光深处。
一行猩红警告,如活物般蠕动浮现:
【警告:该操作将永久损毁“国王之眼”勋章】
【后果:侦探职阶强制归零(见习调查员)|所有已解锁词条权限清空|王权加护永久失效】
【是否继续?】
没有确认框。
没有倒计时。
只有那行字,在他濒临碎裂的神志里,无声燃烧。
莱恩没看选项。
他“看”的是勋章深处,那搏动的猩红心脏旁,正悄然浮起一张半透明人脸:维克多的嘴在无声开合,唇形分明是三个字。
“你输了。”
就在此时,整座真理大桥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不是断裂,是苏醒。
大桥两侧石栏之上,八尊守桥石像鬼骤然震颤!
灰白石肤寸寸龟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红如血的岩肌;空洞眼窝中燃起两簇幽绿魂火,石翼轰然张开,刮起腥风!
它们没嘶吼。
只是俯冲。
八道黑影撕裂空气,石爪如铡刀,直取莱恩头颅、咽喉、心口、脊椎,不是杀他,是打断他此刻与系统的最后一丝连接!
风压已至面门。
碎石如雨砸落。
赛拉菲娜双眸骤然亮如熔金!
她左臂依旧紧锢莱恩,右掌却凌空一划,不是结印,不是咏唱,是“法典守卫者”初阶权限的本能具现!
数道银白光索自她指尖迸射而出,在半空交错、缠绕、延展,瞬息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律令之网!
光索绷紧如弦,嗡鸣震耳欲聋。
第一只石像鬼狠狠撞上,石爪与光索相接处,爆开一圈无声涟漪,石屑纷飞,绿火狂摇,却再难寸进!
第二只、第三只……八道黑影尽数悬停于半空,利爪抓挠着无形壁垒,石躯震颤,魂火明灭不定。
可光索也在寸寸发暗。
赛拉菲娜额角青筋暴起,唇色迅速灰败,她在以命续网。
莱恩的右手,仍在勋章上方三寸。
血珠悬浮未坠。
视野暗红翻涌。
异化倒计时,在他意识深处,只剩最后,
【00:00:59】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枚被抠出勋章的位置,正与基石深处同步搏动:
噗、噗、噗……
像一颗被强行塞进活体胸膛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心跳。
他五指缓缓收拢,指甲深陷掌心,血混着赛拉菲娜的金血,顺着手背蜿蜒而下,滴在青金石基座上,竟蚀出八个微小却清晰的凹痕,正是八只石像鬼俯冲的方位。
他没看天。
没看赛拉菲娜。
没看那些悬停半空、利爪狂抓的石像鬼。
他全部意志,全部残存的“人”的重量,都压在右掌之下,压在那枚正在搏动的勋章之上。
然后,在石像鬼震翅掀起的碎石雨中,在赛拉菲娜银焰将熄的微光里,在异化倒计时跳向最后三十秒的刹那。
莱恩单膝未动,脊背却如弓弦般猛然绷紧,右掌五指张开,掌心向下,悍然按向基石!
不是触摸。
是镇压。
是宣判。
他没开口。
可整个崩塌中的真理大桥,都听见了那一声无声的、来自灵魂最底层的怒吼:
“执行粉碎!”
系统界面,在他意识中,轰然炸裂。莱恩的掌心,贴上青金石基座的刹那。
不是血肉相触,是两股“逻辑”在现实层面悍然对撞!
那枚镶嵌于基石正中的“国王之眼”勋章,早已不再是金辉流转的王权象征。
它像一颗被钉死在祭坛上的活体心脏,表面裂痕纵横,每一道缝隙里都搏动着暗红脉络,猩光如呼吸般明灭;勋章背面,维克多半张扭曲人脸正缓缓浮凸而出,唇角撕裂至耳根,无声开合。
“你连‘删除’这个动作,都是我写好的脚本。”
可莱恩没听。
他听见的,是自己颅骨内壁传来的、指甲刮擦青铜碑林的锐响;是赛拉菲娜左腕动脉喷涌时,那一声微不可察却震彻命格的“噗嗤”;更是三秒前,系统界面炸开时,那片逆写法典碑林中央,一根正在崩断的青铜锁链所发出的、清越如裂玉的嗡鸣!
不是乞求权限。
不是等待判定。
是亲手把“真相”锻造成铡刀,再把自己垫在刀刃之下,当作最后一块磨石!
怒吼未出口,已化作意识洪流,直灌系统底层判官协议最幽暗的源代码层!
轰!!!
系统界面没有消失,而是……爆了。
不是溃散,不是黯淡,是整片青铜碑林在万分之一秒内被抽干所有意义,继而从内部点燃,碑文逆燃成灰,锁链熔为赤浆,八尊石像鬼俯冲的轨迹被硬生生钉在半空,凝成八帧静止的、正在风化的剪影!
而勋章,在他掌心,碎了。
不是崩裂,不是炸开,是“不存在”的过程
第一粒金粉剥落时,尚带余温;第二粒升腾时,已无重量;第三粒飘散之际,连“曾存在过”的记忆都开始从周围空气里被悄然擦除!
邪神之血?没了。
污染锚点?没了。
连维克多脸上那抹胜券在握的狞笑,都在最后一丝猩光熄灭前,被某种更高阶的“逻辑真空”吸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张空白、平滑、毫无表情的石质面具残片,“叮”一声轻响,坠入基座缝隙,再无声息。
血色红光,如退潮般嘶哑溃散。
整座真理大桥猛地一颤,不是崩塌,是“松了一口气”。
桥面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青金石泛起温润微光,仿佛千年未曾受过一丝损伤;两侧石栏上,八尊石像鬼石躯寸寸褪色、风化,幽绿魂火“噗”地熄灭,重新凝固为沉默守卫,连爪尖残留的腥风,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晨雾初生的微光里。
可莱恩的身体,却像被抽掉了全部骨架。
喉头一甜,黑血狂喷而出,不是血,是混着暗金碎屑与焦糊神经末梢的污浊浆液,溅在刚愈合的基座上,竟滋滋蚀出八个细小气泡,随即被青金石本能吞没。
他膝盖一软,脊背向后重重砸落,视野天旋地转,耳中赛拉菲娜撕心裂肺的呼喊被拉长、扭曲,变成遥远水底的闷响。
意识沉坠,却未熄灭。
在彻底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看”见了。
眼前,再无悬浮词条。
再无猩红倒计时。
再无搏动的心脏、逆写的法典、燃烧的碑林。
只有一片死寂的、均匀的、毫无波澜的灰色。
中央,一行极细、极冷、毫无情绪的字,静静浮现:
【系统过载,进入休眠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