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冬日暖阳透过绣房宽大的玻璃窗洒进来,照得一室明亮。绣架前,五六个绣娘正低头忙碌,针线在绸缎上穿梭,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丝线香气,混着暖房送来的炭火味,安宁而温暖。
凌初瑶站在一幅即将完工的《松鹤延年》图前,仔细看着绣娘的手法。这是府城一位富商定制的寿礼,要得急,绣坊紧赶慢赶,总算快完成了。
“这里的松针要再密一些,”她指着图中一处,“针脚斜着走,显出层次。”
绣娘连忙点头,拆了重绣。
凌初瑶退后两步,目光扫过整个绣房。大丫正在角落的账桌前核对订单,算盘拨得噼啪响;两个年轻绣娘在窗边分线,阳光照在她们认真的侧脸上;还有几个在赶制年节的喜庆绣品,红彤彤的料子堆了满桌。
一切都井井有条。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院子里,醒愚路的路基已经全部夯实,工人们正在铺设碎石。更远处,田里的冬小麦已经冒出一层嫩绿,在雪后的阳光下格外鲜亮。
“四婶。”大丫放下账本走过来,“孙娘子来信,说年前最后一批订单已经发出,让咱们放心。”
凌初瑶接过信扫了一眼,点点头:“回信时告诉她,开春后我想在府城再开一间专做高端定制的绣坊,问她有没有兴趣合伙。”
“诶!”大丫记下,眼睛亮晶晶的,“四婶,咱们的绣坊如今在府城都有名号了呢!”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冷大河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些复杂的表情。他走到凌初瑶身边,压低声音:“四弟妹,外头……有些消息。”
凌初瑶看了他一眼,对绣娘们道:“你们先忙着。”转身出了绣房。
两人走到院子角落的梅树下。腊月的梅花开了几朵,在寒风中颤巍巍的,香气清冽。
“什么事?”凌初瑶问。
冷大河搓了搓手,似乎不知如何开口。半晌,才道:“刚收到军中同袍捎来的信……是四弟托人打听的北疆那边的消息。”
凌初瑶的心微微一沉。她知道冷烨尘一直在暗中关注凌文才的情况,但她从未主动问过。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
“凌文才……”冷大河顿了顿,“腊月初八,在矿洞塌方中受了重伤。腊月十一……没了。”
他说得很简单,但“没了”两个字,重如千钧。
凌初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却觉得有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梅花的香气钻进鼻子,清甜里带着一丝苦涩。
许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冷大河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府城刘府那边,也有消息传来。”
这次他声音更低了:“腊月十五夜里,李娇娇因冲撞主家少爷,被关进柴房。天太冷……第二天早上发现时,已经冻死了。”
凌初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她抬起眼,看向远处正在铺设的路基。工人们喊着号子,热火朝天。
“知道了。”她说,声音平静无波。
冷大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我去忙了。”
他转身走了。
凌初瑶依旧站在梅树下。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雪地上。梅花瓣被风吹落,轻轻飘在她肩头。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日。她冻得发抖,李娇娇把一盆冷水泼在她身上。水很冷,刺骨的冷。她当时想,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怎样呢?
她没想过他们会这样死。冻死,塌方死,病死在破庙里。
可如今听到了,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有一片空茫。
午后,凌初瑶在书房看账本。
窗外的阳光西斜,在书案上投下一片金黄。她提笔,在账册上勾画,神情专注。仿佛早上的消息,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了,就散了。
敲门声响起。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张大山。他刚从府城回来,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看见凌初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瑶妹,府城那边……还有件事。”
凌初瑶抬起头。
“我在府城打听凌宝珠下落时,遇见个老乞丐,”张大山声音沉沉的,“他说腊月二十,在城西破庙里埋了个姑娘。十七八岁年纪,得了脏病死的。他捡到她时,怀里抱着件旧衣裳……”
书房里一片寂静。
凌初瑶手中的笔停在半空,墨汁在笔尖凝聚,欲滴未滴。
许久,她放下笔,笔杆轻轻搁在砚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知道了。”她说,和早上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平静。
张大山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可是没有。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平静得像深潭,不起一丝波澜。
“那……我出去了。”他轻声说。
门轻轻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凌初瑶一个人。夕阳的光从窗棂斜射进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金色的光晕里。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凝固了的雕像。
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她重新拿起笔,蘸墨,在账册上继续勾画。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是大宝和二宝下学了,在院子里堆雪人。童稚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春日的铃铛。
凌初瑶抬起头,透过窗户看着他们。
两个小家伙蹲在雪地里,专心致志地给雪人安鼻子。大宝把一根胡萝卜插上去,二宝拍手叫好。阳光照在他们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生机。
她看着,看着,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他们终得报应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很快消散在午后的阳光里。
账册翻过一页。
新的一页,空白,等着书写。
就像人生,旧章翻过,新篇待启。
凌初瑶提笔,在页首写下日期:“腊月廿二”。
字迹工整,笔力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