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冷家村至镇上的那条路,今日彻底换了模样。
若是一个月前来,这里还是泥泞不堪的土路——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土,牛车陷坑、行人摔跤是常有的事。可如今,一条平整宽阔的灰白色道路像玉带般铺展开来,在冬日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路宽两丈有余,两旁用青石砌了排水沟,沟外还栽了一排新移来的梅树,虽还未开花,枝条已在寒风中挺立。
这便是“醒愚路”。
辰时刚过,村口的路碑处已聚满了人。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十里八乡的村民都赶来了,有扶老携幼的,有赶着牛车驴车的,有挑着担子准备去镇上卖年货的。人人脸上都带着笑,眼睛里闪着光,盯着那条崭新平坦的路。
路碑是青石凿的,一人来高,上书三个端正的大字:“醒愚路”。左下角还有一行小字:“腊月廿三竣工,冷家村全体村民立”。
碑前搭了个简易的木台,台上铺着红布。县令冯文德一身官服,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左右是里正、村老。凌初瑶坐在冯县令下首,今日她穿了身绛紫色的乡君礼服,头发绾成端庄的髻,簪了支点翠步摇,整个人沉静而耀眼。
“吉时到——!”司仪高喊。
锣鼓声顿时震天响起,舞龙的、舞狮的从人群后涌出,在台前翻腾跳跃。红色的龙身、金色的狮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引来阵阵喝彩。
冯县令起身,走到台前。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各位乡亲!”冯县令声音洪亮,“今日,冷家村至镇上的‘醒愚路’正式竣工通车!此路宽两丈二尺,全用新式‘水泥’浇筑,坚固平整,可保十年不损!从今往后,大家去镇上,雨天不泥泞,晴天不扬尘,车马通行,货物流转,皆畅通无阻!”
话音未落,掌声雷动。
“好——!”
“冯县令功德!”
“凌乡君功德!”
冯县令抬手压了压,继续道:“此路能成,首功当属耕绩乡君凌氏!是她献策献方,是她捐资出力,更是她以‘醒愚’为名,告诫我等——开眼界,破旧规,方能进步!”
他转身,朝凌初瑶深深一揖。
凌初瑶起身还礼:“大人谬赞。此路能成,靠的是县尊大人支持、司农司李大人提携、各位乡亲出工出力。民妇不过略尽绵薄。”
她话说得谦逊,但台下所有人都知道,这条路从提议到建成,凌初瑶出了七成的银子,亲自画了图纸,连水泥的配方都是她“琢磨”出来的。没有她,这条路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剪彩——!”司仪又喊。
两个村童捧着红绸上台,绸子中间系着朵大红花。冯县令和凌初瑶各执一把金剪刀,同时剪下。
红花落地,掌声再起。
“通车——!”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早就准备好的十辆牛车、五辆马车,在车夫们的吆喝声中,缓缓驶上醒愚路。
第一辆是冯县令的官轿马车。车轮碾上水泥路面时,车夫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习惯了土路的颠簸,突然这么平,反而不适应了。
马车平稳前行,几乎感觉不到震动。围观的村民发出一阵阵惊叹。
“真平!”
“看那车,一点都不晃!”
“这要是拉一车鸡蛋,保准一个都不会碎!”
后面的牛车、驴车陆续跟上。车夫们起初小心翼翼,走了一段后,胆子大了,渐渐加快速度。牛车在平坦的路面上小跑起来,车轮滚滚,却稳当得很。
最兴奋的是那些常年挑担走路的村民。一个白发老翁颤巍巍地走上路面,用脚踩了踩,又蹲下身摸了摸,老泪纵横:“老汉我走了六十年这条路……从没想过……有生之年能走上这样的路……”
旁边他的儿子也红了眼眶:“爹,以后您去镇上卖菜,再不用天不亮就起了。”
“是啊……是啊……”老翁抹着泪,“凌乡君……真是活菩萨……”
车马演示完毕,冯县令又走到路碑旁。那里早已备好了笔墨,他提起一支大笔,蘸饱浓墨,在铺开的宣纸上挥毫写下八个大字: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字迹雄浑有力,引来一片叫好。
这时,人群里走出几位村老。最前头的是赵老倔,他手里捧着一块用红布盖着的石板。走到台前,他掀开红布——是另一块功德碑,比路碑小些,但做工精细,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冯大人,凌乡君,”赵老倔声音洪亮,“这是咱们清河村及周边七个村子,三百二十七户村民,自发凑钱刻的功德碑。碑上记着这条路从提议到建成的经过,也记着所有出钱出力的人名。头一个名字,就是凌乡君!”
他转身,示意村民将碑立到路旁。
四个壮汉抬起碑,稳稳安放在预先挖好的基座上。碑文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醒愚路功德碑。倡建者:耕绩乡君凌氏初瑶。捐银二百两,献水泥配方,亲绘图纸……辅助者:县令冯公文德……出工者:冷家村及七村村民三百二十七户……路成之日,万民称颂。立此碑,以志不忘。”
碑文朴实,却字字真挚。
凌初瑶看着那块碑,看着碑上自己的名字,看着周围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修这条路,初衷或许有私心——要让人记住她的功绩,要让“醒愚”二字传开。可此刻,看着这些村民真诚感激的眼神,她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条路真的能让他们过得更好。
“凌乡君!”不知谁喊了一声。
“凌乡君!凌乡君!”更多人跟着喊。
声音越来越大,汇成浪潮。人群涌上前,几个年轻后生一时激动,竟将凌初瑶抬了起来,高高举起!
“哎——!”凌初瑶惊呼一声,随即笑了。
她被众人托着,在阳光下,在欢呼声中,看着这条崭新的路,看着路两旁欢呼的人群,看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
风很冷,心里却很暖。
“放我下来吧。”她笑着说。
众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冯县令走过来,感慨道:“乡君深得民心啊。”
凌初瑶整理了一下衣襟,望着那条延伸向远方的路,轻声道:“民妇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是啊,该做的事。
让路好走,让人好活。
这才是她穿越这一遭,真正该做的事。
日头渐高,庆典还在继续。醒愚路上,车马人流,络绎不绝。这条路,连通的不仅是村与镇,更是人心与希望。
凌初瑶站在路碑旁,看着这热闹景象,唇角含笑。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