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锦绣阁。
一年一度的“春绣大赛”今日在锦绣阁总号拉开帷幕。这是府城刺绣行当最盛大的赛事,不仅府城及各县的绣坊会送来作品参评,连邻近州府的名家也会前来观摩。夺得魁首者,不仅能得百两纹银的彩头,更能在刺绣行当一举成名。
辰时初,锦绣阁前已车水马龙。三层楼阁张灯结彩,门前铺着红毯,两侧立着“春绣大赛”的彩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受邀的评判、观礼的宾客、各绣坊的绣娘、还有看热闹的百姓,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二楼最大的展厅里,近百幅绣品已悬挂陈列。花鸟虫鱼、山水人物、吉祥图案……各式各样,琳琅满目。每幅绣品下方都标着编号和绣坊名号,唯独最中央那幅用红绸遮盖的绣架,神秘得很——那是本届大赛夺冠呼声最高的作品,锦绣阁作为东道主,特意留到最后揭晓。
凌初瑶坐在二楼雅间里,透过珠帘看向展厅。她今日陪冷香莲来参赛,却不以评判或嘉宾的身份,只作普通观众。冷香莲此刻正在后台准备,待会儿要亲自解说自己的作品。
“四弟妹,”冷三海坐在旁边,紧张得直搓手,“您说香莲能行吗?我听说这次连江南‘苏绣’的名家都送了作品来……”
“放宽心。”凌初瑶抿了口茶,神色从容,“香莲的绣功你还不清楚?更何况那幅《百鸟朝凤》……”
她没说完,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那幅绣品,用的是灵泉浇灌的桑叶养出的蚕丝,丝线光泽度、柔韧性都远胜寻常。更妙的是,冷香莲在绣制时,每日用稀释的灵泉水净手,绣出的图案灵动鲜活,几乎有了生命。
巳时正,锣声三响。
锦绣阁的孙娘子作为本届大赛的主持,走到展厅中央,朝四周团团一礼:“各位贵宾,各位同好,欢迎莅临春绣大赛!经过三日初审,共有九十八幅绣品入围终评。现在,请诸位评判品鉴!”
十位评判——有府城德高望重的老绣娘,有专司织造的官员,有书画名家——开始逐幅细看。他们看得很仔细,时而俯身近观针法,时而退后远看构图,低声交流,在册子上记录评分。
展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一个时辰后,评判们回到座位。孙娘子再次上前:“经过评判团合议,本届春绣大赛前三甲已定。现在,揭晓第三名——”
“第三名,云裳坊,《富贵牡丹》!”
掌声响起。一个中年绣娘激动地上前领奖。
“第二名,苏氏绣庄,《江南烟雨图》!”
掌声更热烈些。这是江南名家的作品,只得第二,让人意外。
孙娘子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接下来,揭晓本届魁首——”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她走到中央那幅盖着红绸的绣架前,伸手拉住绸布一角:“魁首作品,清河村锦绣坊分号,冷香莲,《百鸟朝凤》!”
红绸滑落!
展厅里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是一幅六尺长、四尺宽的巨幅绣品。底色是深蓝近黑的缎子,宛如夜空。正中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金红色的羽毛根根分明,尾羽展开如漫天云霞,每一片羽毛都泛着不同的光泽——从赤金到朱红,再到橙黄,层层过渡,仿佛真有火光在其中流动。
凤凰周围,百鸟环绕。仙鹤引颈,孔雀开屏,喜鹊登枝,黄莺啼鸣……足足一百种鸟,形态各异,栩栩如生。最绝的是鸟儿的眼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在看着观者,灵动有神。
更妙的是绣品的层次。近处的鸟儿羽毛根根可数,远处的则用虚针勾勒轮廓,营造出深远之感。整幅绣品仿佛不是绣在缎子上,而是真的有一片天地,凤凰带领百鸟,正要破空而去。
“这……这针法……”一位老评判颤巍巍站起来,走到绣架前,几乎把脸贴上去细看,“这不是普通的平针、套针……这是失传已久的‘羽毛针’和‘虚实针’!”
另一个书画名家也上前,盯着绣品看了半晌,叹道:“不止针法。这构图,这用色,这气韵……已不是‘绣品’,而是‘画作’,不,是‘活物’!”
评判们纷纷围上去,越看越惊叹。
“凤凰眼中有光!”
“你们看这只喜鹊,羽毛蓬松,像要飞出来!”
“这丝线……这光泽……绝非寻常!”
展厅里沸腾了。原本坐着的人都站起来,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惊叹声、议论声、叫好声混成一片。
孙娘子示意安静,请出绣作者。
冷香莲从后台走出来。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的袄裙,头发梳得整齐,只簪了支简单的珠花。许是紧张的缘故,脸颊微红,但眼神清澈坚定。走到绣品旁,她朝评判和宾客们盈盈一拜。
“这幅《百鸟朝凤》,”她声音不大,却清晰,“绣了整整七个月。凤凰的羽毛用了十八种金色丝线,百鸟的配色参考了《百鸟图谱》,但形态皆是民女观察山中活鸟所得。针法上,民女糅合了家传的几种古法,又自创了‘叠羽针’处理羽毛层次……”
她一边说,一边指着绣品各处讲解。说到针法时,几个老绣娘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
解说完毕,评判团首席——府城织造司的王大人起身,郑重宣布:“经评判团一致认定,冷香莲《百鸟朝凤》,绣工精湛,构图宏大,气韵生动,有巧夺天工之妙,更难得的是传承古法、自创新意,实乃本届当之无愧的魁首!”
掌声雷动!
冷香莲站在绣品旁,听着雷鸣般的掌声,看着那些惊叹、赞赏、羡慕的目光,眼眶慢慢红了。她想起几年前,自己还是个乡下丫头,只会绣些简单的帕子荷包。是四嫂送她去学艺,是四嫂给她灵泉丝线,是四嫂鼓励她大胆尝试……
“现在,请魁首领奖!”孙娘子捧上一个红木托盘,上面盖着红布。
冷香莲上前,揭开红布——是十个银元宝,每个十两,雪白的银光晃人眼。还有一块金漆木牌,刻着“春绣魁首”四个大字。
她接过托盘,手微微颤抖。
正要谢礼,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个人。
是苏文瑾。
他今日穿了身崭新的宝蓝色长衫,头戴玉冠,面容清俊,眉眼含笑。走到冷香莲面前,他深深一揖,然后转身,朝坐在主位的父亲——苏老爷点了点头。
苏老爷站起身,朗声道:“今日借此盛会,老朽有一事宣布——犬子文瑾,与冷香莲姑娘两情相悦,老朽与内人十分中意。特在此下聘,求娶香莲姑娘为苏家妇!”
话音落下,苏家仆从抬上聘礼。
整整十抬!大红绸子盖着,但露出的边角已让人咋舌——第一抬是绫罗绸缎,第二抬是金银首饰,第三抬是文房四宝,第四抬是古董摆件……最后一抬最重,是两个红木箱子,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箱银锭,整整一千两!
“我的天……”
“苏家这是下了血本啊!”
“难怪……这么有才的媳妇,谁家不抢着要?”
冷香莲看着那些聘礼,看着苏文瑾温柔坚定的眼神,看着苏老爷赞许的笑容,眼泪终于忍不住,簌簌落下。
她转身,在人群中寻找。看到雅间珠帘后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她放下托盘,快步走过去,在凌初瑶面前,深深拜下。
“四嫂……”她声音哽咽,“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香莲此生,永记四嫂恩情!”
凌初瑶起身扶起她,眼中也有泪光闪动:“傻丫头,这是你自己争气。往后嫁进苏家,也要这般自立自强。”
她顿了顿,笑道:“婚期定在何时?”
苏文瑾上前,拱手道:“回四嫂,家父请人算了日子,定在三月十八,春暖花开时。”
“好。”凌初瑶点头,“到时,冷家村全体乡亲,都去给你送嫁。”
展厅里再次响起掌声、笑声、祝贺声。
冷香莲站在凌初瑶身边,看着那幅为她赢得一切的《百鸟朝凤》,看着身旁即将共度一生的良人,看着满堂为她喝彩的宾客……
她忽然觉得,人生至此,圆满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