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家村祠堂门口,全村男女老少都到了。就连平日里腿脚不便、很少出门的几位老人,也被儿孙搀扶着,颤巍巍站在人群最前面。
祠堂大门敞开,正堂里香烟缭绕,祖先牌位前供着三牲六礼。可今日众人的目光,却都集中在门口那方盖着红绸的匾额上。
辰时正,里正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今日,咱们将陛下亲赐的‘巧思惠民’御匾,请入村学正堂!这是咱们冷家村百年未有的荣耀!来,起匾——”
八个精壮汉子应声上前,小心翼翼抬起匾额。红绸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露出底下紫檀木深沉的光泽。
队伍缓缓移动,从祠堂门口,沿着村里新修的水泥路,朝村学方向走去。沿途家家户户门口都站着人,许多妇人手里还挎着篮子,里面装着新摘的野花,待匾额经过时,便抓起一把撒向空中。
“巧思惠民!巧思惠民!”孩子们跟在队伍后面,兴奋地喊着这四个他们或许还不完全理解、却知道是极荣耀的字。
凌初瑶走在队伍最前面,身旁跟着冷母和两个孩子。她今日穿了身素雅的青灰色襦裙,头发简单绾起,只插了根木簪。相比身后那方金光闪闪的御匾,她朴素得几乎要隐入人群。
但所有人的目光,却都追随着她。
到了村学门口,早有几个村老等在那里。村学是三年前凌初瑶提议、村里集资建起的,虽只是三间瓦房,却窗明几净,桌椅齐全。正堂墙上,原本挂着一幅“耕读传家”的字,此刻已被取下。
匾额被稳稳抬进正堂,挂在正中最显眼的位置。
红绸揭开。
“巧思惠民”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迸发出夺目的光芒,皇帝的私印在右下角,像一枚沉甸甸的见证。
满堂肃静。
里正带头跪下,朝着匾额叩首。村民们也跟着跪倒一片。
凌初瑶站着没动。她仰头看着那方匾额,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荣耀、责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行礼完毕,众人起身。几位村老互相看了看,最后推举最年长的七叔公走上前。
七叔公今年八十有三,须发皆白,背已经佝偂,但眼神依然清明。他走到凌初瑶面前,忽然深深一揖。
凌初瑶连忙侧身:“七叔公,您这是做什么?折煞晚辈了。”
“初瑶啊,”七叔公直起身,老眼含泪,“咱们冷家村,自开村以来,从未有过今日这般荣耀。陛下御笔亲题,工部行文嘉奖,这是光宗耀祖,泽被后世的大功德!”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激动:“老朽和几位族老商议了,咱们……想为你立生祠!”
“立生祠”三个字一出,满场哗然。
生祠,那是为活着的功德之人立的祠堂,享受香火供奉,几乎是将人当神佛来敬拜。大周朝开国百年,立生祠者寥寥无几,无不是救万民于水火、有再造之恩的圣贤。
如今,七叔公竟说要为凌初瑶立生祠!
“七叔公说得对!”另一位村老也站出来,“初瑶造水车、打谷机、脱粒机,惠及全村、全县,如今更是要惠及全国!这是活人无数的大功德,立生祠,应当应分!”
“对!应当应分!”
“咱们凑钱,选最好的地,建最气派的祠堂!”
村民们纷纷附和,一个个脸上都泛着红光。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立生祠是最高规格的敬意,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报答。
凌初瑶却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些真诚的脸,看着七叔公眼中浑浊的泪水,心里既感动,又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诸位叔伯,乡亲们,”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地响起,“这个生祠,我不能受。”
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她。
七叔公颤声问:“为……为何?初瑶,你是觉得咱们不够诚心,还是……”
“不,不是。”凌初瑶摇摇头,走上前,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我知道大家的诚意,心里感激不尽。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答应。”
她转身,指向正堂那方御匾:“陛下赐我‘巧思惠民’四字,是鼓励我多为百姓做实事。我造的那些农具,不过是用我所学,解乡亲所难,这是我的本分,何德何能受生祠香火?”
“可你救了不知多少人家啊!”一个中年汉子忍不住喊道,“我家去年用了脱粒机,省下的功夫多开了两亩荒地,今年春耕,孩子他娘都能吃饱了!”
“是啊初瑶,”一个老妇人抹着泪,“我儿子在边关,去年寄信回来说,营里用了你造的那种什么……‘简易担架’,抬伤兵快多了,救了好些人的命。你功德无量啊!”
凌初瑶心里一热,却更加坚定。
她走到村学门口,看向外面那片田野。春耕正忙,有农人在扶犁,有妇人在播种,远处坡地上,那台高效水车还在吱呀呀地转着,清水不断涌上旱田。
“诸位请看,”她指着那片土地,“咱们冷家村,如今家家能吃上饱饭,孩子能念上书,老人能安享晚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勤恳劳作,一起互帮互助的结果。”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正堂里那些简陋却整齐的桌椅:“若真要纪念什么,不如将这份心意,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提议,将立生祠的钱,用来扩建村学。”
满场寂静。
“咱们村学如今只有三间屋,只能收三十个学生。”凌初瑶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可村里适龄的孩子,有五六十个。许多人家,尤其是女娃,想读书却没地方收。若能将村学扩建,多盖几间教室,多请两位先生,让所有孩子,不论男女,都能来念书识字——”
她看向众人:“这比给我立生祠,有意义得多。”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七叔公忽然老泪纵横:“初瑶啊……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连连摇头,又连连点头。
里正走上前,深深一揖:“初瑶,你的胸怀,我们……我们自愧不如。”
一个年轻媳妇忽然大声道:“我出五百文!我家大妞今年八岁,我想让她念书!”
“我出一两!”一个汉子喊道,“我小时候没念过书,吃了多少亏!不能再让孩子像我一样!”
“我也出!”
“算我一个!”
一时间,承诺声此起彼伏。原本要用来建生祠的钱,转眼变成了扩建村学的捐款。
凌初瑶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并不需要被供奉成神。她只想让这些孩子,能有更多的机会,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七叔公颤巍巍地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初瑶,你刚才说,你做的都是本分。可你知道吗?这世上,能把本分做到你这个份上的,太少太少了。”
老人转头看向那方御匾:“‘巧思惠民’……陛下这四个字,真是……真是贴切啊。”
匾额高悬,金光依旧。
而凌初瑶站在光里,身影朴素,却仿佛比那金字更耀眼。
消息很快传遍了十里八乡。
当邻村的人听说冷家村要扩建村学、让所有孩子免费读书时,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敬佩。而当他们听说,这原本是给凌初瑶立生祠的钱时,那份敬佩,变成了深深的震撼。
“这个凌初瑶,了不得。”
“不贪名,不图利,心里装着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事。”
“她家男人是将军,她自己有封号,还能想着咱们普通百姓的孩子……这样的人,难怪陛下都夸。”
这些话传到凌初瑶耳中时,她正在看冷三海送来的村学扩建图纸。
“四弟妹,”冷三海指着图纸,“按你的意思,扩建后能有六间教室,一间先生休息的屋子,还有一个操场。最多能收一百个学生。”
“好。”凌初瑶点头,“抓紧时间,赶在秋收前完工。工钱按市价,材料都用好的。”
“你放心。”冷三海郑重道,“这是给孩子们念书的地方,我一定尽心。”
窗外,传来村学里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
凌初瑶放下图纸,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洒在田野上,洒在村舍上,洒在那些奔跑嬉戏的孩子身上。
她想,这才是真正的“惠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