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刚过，冷家老宅里突然传出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三弟！三弟妹要生了！”周桂香气喘吁吁地跑到正在村口修水车的冷三海面前，“稳婆说胎位正，但……但你快回去看看！”
冷三海手里的凿子“哐当”掉在地上。他愣了一瞬，随即拔腿就往老宅跑，连满身的木屑都顾不上拍。
老宅东厢房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呻吟声。几个妇人在屋里进进出出，端热水，递布巾。冷母站在房门口，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眼角眉梢却都挂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冷三海冲进院子，被冷大河一把拉住：“别慌，稳婆在里面呢，说是快了。”
“大哥……”冷三海嘴唇发白，“柳氏她……她这几天就不大舒服，我该早请大夫看看的……”
“现在说这个做什么？”冷大河拍拍他的肩，“弟妹身子骨好，准没事。”
凌初瑶也闻讯赶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药箱——里头是她让小末整理的简易产科知识和备好的干净纱布、止血草药，还有一些灵泉浓缩液。她没进产房，只把药箱递给稳婆张婶，低声交代了几句。
张婶接过，看了看里头整齐的东西，点点头：“乡君放心，我晓得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日头西斜，从正午到了申时。厢房里的呻吟声时高时低，稳婆偶尔高声鼓励：“用力！就快出来了！”
冷三海在院子里不停地踱步，额头上全是汗。冷父蹲在屋檐下，闷头抽着旱烟，但烟锅里的烟丝灭了又点，点了又灭。
终于——
“哇——”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院中的紧张空气。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
房门开了，张婶抱着一个用干净软布裹着的襁褓走出来，满脸喜色：“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冷母“哎哟”一声，眼泪就下来了，颤巍巍上前接过孩子。襁褓里的小家伙皮肤红红的，眼睛还没睁开，小嘴却张得老大，哭声洪亮有力。
“好，好……”冷父也站起来，凑过去看孙子，一向严肃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哭声这么亮，是个壮实的！”
冷三海却顾不上看孩子，一个箭步冲进房里。
柳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浸透贴在额上，整个人虚脱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但看到丈夫进来，她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虚弱：“三郎……是、是个儿子。”
“嗯，嗯！”冷三海在床边跪下，握住妻子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他看着妻子憔悴的脸，眼眶瞬间红了，“你受苦了。”
柳氏摇摇头，目光看向门口——冷母正抱着孩子进来。襁褓送到她枕边，她侧过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眼里涌出泪，却是幸福的泪。
“让我抱抱。”冷三海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那软软的一团在他粗糙的大手里显得格外小，他手臂僵硬着，生怕用力大了伤着孩子。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父亲的不安，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小声的呜咽，小脑袋在他臂弯里蹭了蹭。
这一蹭，蹭得冷三海心都化了。
他看着怀里的儿子，看着床上虚弱的妻子，再想起这大半年来自己的改变——从那个在镇上账房当学徒、眼高于顶、嫌弃家里是乡下拖累的冷三海，到如今踏实跟着凌云记干、每月领分红、家里日子越过越好的冷三海……
忽然间，所有过往的浮躁和虚荣，都变得那么可笑。
“三郎，”柳氏轻声唤他，“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冷三海抬起头，目光在屋里扫过——父母殷切的眼神，大哥大嫂欣慰的笑容，站在门口的凌初瑶平静而温和的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儿子，一字一句道：“就叫……君安。冷君安。”
平安的安。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生平安顺遂。这个朴素的愿望，此刻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来得真挚。
“好，君安好。”冷母抹着泪，“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消息很快传遍了冷家村。
冷老三得子了！
这个曾经被镇上姑娘嫌弃、差点走歪路的冷三海，如今不仅成了凌云记的工械部总管，每月领着丰厚的工钱，还得了大胖儿子，真正是成家立业，样样圆满了。
接下来的几天，老宅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凌初瑶送来了两只老母鸡、一篮子鸡蛋、还有细棉布和柔软的棉花——都是给柳氏坐月子用的。大丫带着绣坊的姐妹们，连夜赶制了几套婴儿的小衣裳，针脚细密，布料柔软。张大山从田庄提来新磨的小米和白面，说给产妇熬粥最养人。
就连曾经对老三颇有微词的冷父冷母，看着小孙子一天一个样——出生第三天就睁了眼，第七天就会对着人笑了，白白胖胖，哭声洪亮——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柳氏产后恢复得很快。有凌初瑶暗中提供的灵泉水和营养膳食，她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奶水也足，把君安喂得结实实的。
满月这天，冷家老宅办了场简单的酒席。
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至亲好友。正屋里摆了两桌，男人们一桌，女人们带着孩子一桌。菜色简单却实在——炖得烂烂的鸡汤，红烧肉，清蒸鱼，几样时蔬，还有用新麦蒸的白面馒头。
冷父破例喝了点酒，脸上泛着红光，抱着小孙子舍不得撒手。冷母在一旁不停地给柳氏夹菜：“多吃点，多吃点才有力气带孩子。”
君安被裹在红色的小襁褓里，由柳氏抱着。小家伙吃饱了奶，正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人。看到凌初瑶时，竟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
“哟，君安喜欢四婶呢！”周桂香笑道。
凌初瑶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软嫩的触感让她心头一软。她想起君睿和君瑜小时候——原主对他们不好，两个孩子瘦瘦小小的，哪像君安这般白胖可爱。
“君安有福气，”她轻声道，“爹娘疼，爷奶爱，往后定能平安长大。”
酒过三巡，冷三海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凌初瑶面前。
他脸上还带着酒意，眼神却清明而郑重。
“四弟妹，”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杯酒，我敬你。”
凌初瑶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我以前……”冷三海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以前是我糊涂。觉得自己在镇上当学徒，见识多，看不起家里是种地的，也……也看不上你。”
这话说出来，桌上安静了一瞬。
冷父皱起眉，冷母想说什么，却被凌初瑶用眼神制止了。
“后来老四当了将军，你得了封号，我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嫉妒的。”冷三海继续道，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抠出来，“我觉得凭什么？一个懒妇，突然就什么都有了。所以分家那会儿，我也起了私心，想多分点……”
他深吸一口气：“再后来，镇上的亲事黄了，我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要不是你拉我一把，让我进凌云记，教我做事，给我机会……我冷三海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混日子，更别说娶妻生子，有今天这样的好日子。”
他看着凌初瑶，眼圈红了：“四弟妹，以前那些混账话、糊涂事，我给你赔不是。往后，我冷三海这条命、这份本事，就交给凌云记了。你指哪儿，我打哪儿，绝无二话！”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满桌寂静。
凌初瑶也端起茶杯，慢慢饮尽。然后她放下杯子，看着冷三海，微微一笑：“三哥，过去的事不提了。咱们一家人，往后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把日子过好，把孩子养大，比什么都强。”
“对！对！”冷大河也站起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其他人也举杯。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屋里，给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君安在柳氏怀里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仿佛也在应和。
冷三海坐回座位，看着身边温柔的妻子，看着父母欣慰的笑容，看着兄弟和睦，看着这个越来越好的家……
他忽然觉得，人生至此，圆满了。
而那些曾经让他迷失的虚浮名利，在这个实实在在的、充满烟火气的幸福面前，轻得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夜深了，宴席散去。
凌初瑶走在回家的路上，回头看了一眼老宅。
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还能听见冷父逗弄孙子的笑声。
她想，一个家族要兴旺，或许就是这样——走错路的人能回头，离散的心能聚拢，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把日子过好。
而她要做的，就是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团圆，让这个家，枝繁叶茂，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