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家村扩建后的村学正堂里,坐满了人。不是学生,而是村里与凌初瑶的产业相关的所有人——田庄上干活的汉子,绣坊里的绣娘,跟着冷三海做木工、打铁的匠人,还有修过水泥路、盖过房子的营造工。
四十多号人,将原本宽敞的正堂挤得满满当当。男人们大多站着,或蹲在墙边;女人们坐在长凳上,交头接耳,脸上都带着好奇和期待。
他们知道,今日凌初瑶有大事宣布。
辰时正,凌初瑶走进正堂。
她今日穿了身簇新的靛青色长衫,样式简洁利落,腰间束着同色宽腰带,头发用一支素银簪子绾在脑后,整个人显得干练而精神。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册子,步伐稳健地走到正前方——那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整齐地放着笔墨纸砚。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追随着她。
“各位乡亲,”凌初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请大家来,是有一件关乎咱们今后生计的大事要商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这半年多来,承蒙大家信得过我,跟着我一起干活——种地的,做工的,绣花的,修路的。咱们造出了水车、打谷机、脱粒机,修了村里的水泥路,扩建了村学,绣坊的绣品也卖到了府城甚至更远。”
“活儿越干越多,摊子越铺越大。”凌初瑶将手中的册子放在桌上,“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我想着,咱们该把这些零零散散的产业,整合起来,变成一个正经的商号。”
底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商号?他们这些泥腿子、手艺人,也能成立商号?
“这个商号,我拟了个名字——”凌初瑶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红纸,展开。
两个墨迹淋漓的大字跃入眼帘:
凌云
“凌云记。”凌初瑶朗声道,“取‘凌云之志’之意。咱们虽是乡下人,做的是农具、绣品、修路盖房这些看似寻常的活儿,但也要有志向,有章法,把事儿做扎实,做长远。”
她将红纸贴在正堂中央的墙壁上,就在“巧思惠民”御匾的下方。红纸黑字,衬着紫檀金匾,竟丝毫不显局促,反而有种奇妙的和谐。
“凌云记下设四部。”凌初瑶走回桌前,翻开那卷册子,“第一部,田庄部。负责村里所有由我牵头开垦、改良的田地,以及后续可能扩展的农庄。种植、养殖、仓储,都归此部管。”
“第二部,绣坊部。负责锦绣坊在咱们村的分号,以及将来可能扩展的织造、染布等活计。”
“第三部,工械部。负责打谷机、脱粒机、水车等农具的制造、改良、维修,也接其他木工、铁器定制。”
“第四部,营造部。负责水泥路、房屋建造、水利工程等一应营造事宜。”
她每说一部,底下就有人眼睛发亮。这些都是他们正在干的活,如今有了名目,归属清晰,心里顿时踏实许多。
“光有名字不够。”凌初瑶继续道,“商号得有商号的规矩。我拟了个章程,今日念给大家听。若有不同意的,现在就说;若都同意,往后就按章程办事。”
她拿起册子,开始念。
条款一条条,清晰明了。
工钱怎么算——按工种、按技艺、按工时,都有标准。做得好有奖励,出了岔子要担责。
账目怎么管——每旬一小结,每月一总账,所有收支明细公开,人人可查。
活儿怎么分——各司其职,但又鼓励协作。比如农忙时,营造部的人可以临时调去田庄部帮忙,工钱另算。
安全怎么保证——上工有保险,工伤有医治,因工致残或身故,商号负责抚恤。
一条条,一款款,听得底下人目瞪口呆。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只知道东家给钱就干活,干完活拿钱走人。哪想过还有这么多讲究?而这些讲究,听着繁琐,细想却处处透着公平,处处为他们着想。
“这……这都是初瑶你想出来的?”一个老木匠颤声问。
凌初瑶点头:“是我琢磨的,但也请教了县里账房先生和几位老掌柜。章程不完善,往后咱们可以一起改。但今日定下的,就得照办。”
“我同意!”冷大河第一个站起来,黝黑的脸上满是激动,“有章有法,干活才踏实!”
“我也同意!”
“同意!”
附和声此起彼伏。
凌初瑶抬手示意安静:“好。既然章程定了,接下来是人事任命。”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任命,意味着权力,也意味着责任。
“凌云记总掌柜,由我暂代。”凌初瑶先说清楚自己的位置,“各部的管事,我提名,大家看看合不合适。”
她看向坐在前排的大丫:“绣坊部总管,冷大丫。”
大丫猛地抬起头,脸一下子红了,连连摆手:“四婶,我……我不行!我年纪小,又没经验……”
“你跟着香莲学了两年刺绣,绣坊里的大小事务你最熟。谁手艺好,谁进度慢,谁有什么难处,你都清楚。”凌初瑶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坚定,“经验是干出来的。你敢不敢接?”
大丫咬着嘴唇,看看凌初瑶,又看看周围那些绣坊的婶子姐妹们。那些平日里一起做活的妇人,此刻都期待地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我……我接!我一定好好干!”
掌声响起。绣坊的妇人们尤其用力鼓掌——大丫是她们看着长大的,性子稳重,做事认真,她们服气。
“工械部总管,冷三海。”
冷三海站起身,朝四周拱拱手,神色郑重:“诸位放心,我冷三海一定带着大家,把咱们的农具做得更好,更耐用!”
他是老木匠出身,懂技术也懂管理,没人不服。
“田庄部总管,张大山。”
一个三十出头、皮肤黝黑的汉子愣住,指着自己:“我?初瑶妹子,我……我就是个种地的……”
“大山哥,”凌初瑶看着他,“你跟着张叔学了三年农事,村里哪块地什么土性,该种什么,什么时候浇水施肥,你比谁都清楚。田庄部要的不是账房先生,是真正懂地、爱地的人。你敢不敢担这个责?”
张大山——凌初瑶继父张铁柱的侄子,憨厚老实,却是个种地的好手。他搓着手,脸涨得通红,最终重重点头:“我干!我一定把地种好!”
“营造部总管,暂时由我兼任。”凌初瑶道,“待有合适人选,再行任命。”
四个管事,三个都是年轻人——大丫十九岁,冷三海二十六岁,张大山三十二岁。没有论资排辈,只看能力和合适。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但更多的是信服。这些人确实都是最能干的,大家心里有数。
“此外,”凌初瑶又道,“设立总账房,负责四部所有账目核算、银钱收支。总账房也由我暂代,冷三海兼任副手,协助管理。”
冷三海再次起身应下。
“今日起,凌云记正式成立。”凌初瑶合上册子,目光扫过全场,“在座的各位,只要愿意按章程干活,都是凌云记的一员。工钱按章程发,奖惩按章程办。咱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晰:“我的目标很简单——让跟着凌云记干的人,家家有饱饭吃,有暖衣穿,孩子能念书,老人能养老。咱们不做欺行霸市的奸商,要做就做堂堂正正、惠及乡里的正经商号。”
“有没有信心?”
短暂的寂静后——
“有!”
声音洪亮,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男人们挺起胸膛,女人们眼睛发亮。他们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打零工,不是在讨生活,而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凌初瑶看着这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末世里,她见过太多为了一口吃食而互相撕咬的惨状。而在这里,她可以带着一群人,用双手创造更好的生活。
这或许,就是她穿越而来,最值得做的事。
会议散了,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脸上都带着笑,议论着章程,议论着任命,议论着往后的好日子。
凌初瑶最后一个走出正堂。
阳光正好,洒在村学新扩建的瓦片上,反射着温暖的光。
她抬头,看着“凌云记”的红纸,看着“巧思惠民”的金匾,嘴角扬起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