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记的第一次分红,冷家村里家家户户似乎还沉浸在那日热闹喜庆的余韵里。田里的秧苗已蹿高了一截,绿油油地连成片,晚风拂过,荡起层层绿浪。
凌初瑶正带着君睿、君瑜在自家后院的小菜园里摘豆角。这是她开春时特意辟出的一块地,用灵泉水浇灌,蔬菜长得格外水灵。君瑜一边摘,一边嘴里还念叨着刚学会的乘法口诀,君睿则麻利地将摘下的豆角整整齐齐码进篮子里。
“娘,”君瑜忽然抬头,“里正爷爷说,咱们村今年用了水车的那些坡地,秧苗比往年长得都好。是不是因为水浇得足?”
“是。”凌初瑶点头,“庄稼跟人一样,渴了就得喝水。以前浇不上水,秧苗就长不好。”
“那……”君瑜眨眨眼,“要是能有一种办法,让天不下雨的时候,也能让所有地都喝上水,是不是就能年年丰收了?”
凌初瑶动作一顿,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笑了:“瑜儿想到什么了?”
“我在想……”君瑜歪着头,“要是能把河水存起来,旱的时候再用……像咱们家水缸存水那样。”
凌初瑶正要说什么,院门外传来车马声,随即是里正有些激动的声音:“初瑶!初瑶在家吗?”
凌初瑶擦擦手,走出菜园。院门外停着一辆青幔马车,车前站着的不止里正,还有两位身着官服、气度不凡的男子——正是县令冯文德和一位她不认识的中年官员。那官员身着深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云雁,竟是五品知府的品级!
“冯大人?”凌初瑶略感意外,快步上前行礼,“民妇见过冯大人。这位是……”
“冷夫人不必多礼。”冯文德侧身,恭敬地介绍身旁官员,“这位是咱们青州府的陈知府,陈大人。陈大人今日特地前来,有要事与夫人相商。”
陈知府约莫四十五六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温和却透着精明。他打量着凌初瑶,见她衣着朴素却干净利落,神态从容不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久闻冷夫人‘巧思惠民’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大人过奖。”凌初瑶侧身,“请二位大人屋里说话。”
将人让进正堂,大丫已手脚麻利地端上茶水。陈知府落座后,并未寒暄太多,直接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的长条盒子,双手捧起,神色郑重。
“冷夫人,本官今日前来,是奉朝廷工部及司农司联合行文,特向夫人传达一项任命。”陈知府打开盒盖,取出一卷用明黄绫子装裱的文书,展开,“经青州府举荐,朝廷核准,特聘耕绩乡君凌初瑶,为‘劝农研习会’会员。此乃聘书,请夫人过目。”
劝农研习会?
凌初瑶双手接过文书。纸质厚实坚韧,边缘印着淡青色的云纹,正文是工整的馆阁体,盖着工部、司农司以及皇帝御用“劝课农桑”四字闲章。内容简洁明了:认可凌初瑶在农具改良、农田水利方面的突出贡献,特聘其为“劝农研习会”会员,享有与会内诸贤交流研讨之权,定期提交农事心得之责。
没有品级,没有俸禄,纯粹的名誉身份。
但落款处的几个印章,却沉甸甸的,代表了朝廷最高农政机构的认可。
“陈大人,”凌初瑶抬起头,“这‘劝农研习会’是……”
“是朝廷今年新设的。”冯文德在一旁解释,语气中带着羡慕,“汇聚全国顶尖的农官、老农、以及像夫人这般有特殊才能的贤才。虽无实权,却是一个……能直达天听的交流平台。会员可将会内研讨的良策、发现的良种、改进的农法,直接呈报司农司乃至御前。”
陈知府点头补充:“简而言之,这是朝廷为打破地域隔阂、促进农事交流所设的‘智库’。凡会员,皆录入司农司‘英才册’,其建言献策,优先考虑采纳推广。”他看着凌初瑶,“夫人发明的打谷机、脱粒机、高效水车,皆已列入‘研习会’首批研讨案例。工部刘尚书亲自点名,青州府唯夫人一人获此殊荣。”
凌初瑶握着聘书,心中了然。
这看似只是一张纸,实则是进入国家级“人才库”的通行证,是一张覆盖全国的信息网络,更是一种潜在的话语权。从此,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有点巧思的乡下妇人”,而是被朝廷正式记录在案、认可的农事专家。
“民妇惭愧。”凌初瑶微微躬身,“所作不过微末,竟蒙朝廷如此看重。”
“夫人过谦了。”陈知府摆摆手,神色认真,“本官看过水车的图纸和工部的测算文书。一机之利,可活万亩田,岁增粮不可胜计。此非微末,乃实实在在的惠民之功。朝廷设此‘研习会’,正是希望如夫人这般有实学、有巧思的贤才,能互相砥砺,将利民之器、之法,广传天下。”
他顿了顿,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这是研习会首任会长——致仕的前司农寺卿,王老大人亲笔所书的邀请函。王老大人年逾古稀,毕生致力于农事,读罢夫人事迹及水车图纸,激动不已,特嘱本官务必转达:望夫人不吝才学,多多着文,与会内诸君交流。”
凌初瑶接过信。信纸已有些泛黄,字迹却苍劲有力,开篇便是:“闻乡君巧思,惠及乡野,老朽心向往之……”字里行间,是一位老农官对农事最质朴的热忱和对后辈的殷切期盼。
她忽然觉得,手中这张聘书,这封信,分量很重。
送走陈知府和冯县令,天色已擦黑。
凌初瑶回到书房,将聘书和王老大人的信并排放在书案上。君睿和君瑜扒在门边,好奇地往里看。
“娘,那个黄卷卷是什么?”君瑜问。
“是朝廷给娘的认可。”凌初瑶招手让两个孩子进来,指着聘书上的字,慢慢念给他们听,“意思是,娘做的东西对种地有帮助,朝廷知道了,请娘去跟全国最会种地的人一起,想办法让天下人都能多打粮食。”
君瑜眼睛亮了:“那娘是不是很厉害?”
凌初瑶摸摸他的头:“娘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真正厉害的,是那些一辈子都在田里摸索、把庄稼当成孩子一样伺候的老农,是那些走遍天下、寻找良种、改进农法的农官。娘要向他们学的,还多着呢。”
君睿似懂非懂,却郑重地点点头:“娘,我以后也要学,帮娘一起想办法。”
“好。”凌初瑶笑了。
夜深人静时,小末的虚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在书房中。
【主人,已扫描并录入‘劝农研习会’相关官方文书十七份,会员名单及背景资料六十三份。】小末的声音平静无波,【初步分析,该组织确为朝廷整合农事人才、促进技术交流的新尝试。目前会员四十七人,其中致仕农官二十一人,各地‘种田能手’、‘老农’十九人,如主人这般因特殊贡献被特邀者七人。】
“资料整理出来。”凌初瑶铺开纸笔,“我要开始写第一份‘农事心得’。”
【是。建议从水车设计原理、因地制宜的改良方案、常见故障排除、维护保养要点等方面入手。同时可附上打谷机、脱粒机的优化建议。需注意用词通俗,兼顾理论性与实用性。】
凌初瑶点点头,提起笔,却又停下。
她看向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静谧的村庄上,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这个看似平凡的夜晚,因那一纸聘书,变得不同。
从此,她的所思所想,所做所为,将不再局限于冷家村,甚至不再局限于清河县、青州府。她有机会,将自己从末世带来的那些关于农业、水利、机械的知识,以这个时代能接受的方式,传播得更远,惠及更多的人。
而“劝农研习会”,就是那个支点。
她蘸了蘸墨,落笔写下标题:《关于高效水车的设计原理、因地制宜改良及维护要点浅析》。
笔尖沙沙,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司农司的档案库里,一本崭新的“英才册”上,“凌初瑶”三个字,被朱笔郑重圈起,旁边用小楷备注:
“青州清河县耕绩乡君。巧思惠民,实学可用。重点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