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闭门整理内务、熟悉环境后,凌初瑶决定带孩子们出去走走,亲身感受一下京城街市的脉搏。一来让君睿、君瑜散散心,二来她也需亲眼看看京城的民生百态、物价行情,为“凌云记”分号的开业做更细致的准备。
她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王勇和赵诚两名护卫随行,大丫也跟了来。一行人换了寻常的细棉布衣裳,瞧着像是家境殷实的外地商户家眷,并不十分惹眼。
出了槐荫巷,往南走不过两条街,便到了东市。这里是城东最大的集市,虽不及西市货物珍奇、南市店铺林立,却胜在热闹齐全,从针头线脑到鸡鸭鱼肉,从粗陶瓦罐到布匹成衣,应有尽有。正值早市,人流如织,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货物和汗水的气味,扑面而来一股鲜活浓烈的人间烟火气。
君睿紧紧牵着凌初瑶的手,眼睛却忍不住左右张望,对什么都好奇。君瑜则被大丫半护在怀里,小脸微红,既兴奋又有些被喧嚣惊到的不安。
凌初瑶一边走,一边留意着两旁的摊铺。布匹的质地与价格,米粮的成色与行情,寻常百姓的衣着打扮,小贩叫卖的方式种种细节都被她默默记在心里。偶尔看到新奇的吃食或玩意儿,也会给孩子们买上一点,君瑜拿着一串糖葫芦,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穿过最拥挤的主街,拐入一条稍窄些的岔路。这里人少了许多,两旁多是些卖旧货、杂项的小摊,显得冷清不少。凌初瑶正要带着孩子们往回走,目光却被路边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小摊吸引住了。
那摊位实在简陋,只在地上铺了块半旧不新的蓝布。布上零零散散摆着几样东西:几个用草绳扎着的、干瘪发黑的穗状物,像是某种野草的种子;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表面有着奇特的纹路;最显眼的,是几个木制的小模型——一个像是水车,但结构比寻常水车复杂许多,齿轮层层嵌套;一个像是跷跷板,两端却挂着不同形状的小木块;还有一个,干脆就是几个大大小小的圆木球和斜坡组成的古怪装置。
摊主是个老者,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胡乱绾着,身上穿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处补丁的灰色葛布直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背微微佝偻着,眼睛半眯着,似在打盹,对来往行人漠不关心。他面前连个吆喝的牌子都没有,更无人驻足,与不远处喧闹的主街形成了鲜明对比。
凌初瑶的脚步却顿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蓝布上那些东西。那干瘪的穗状物小末的数据库瞬间调动,比对形状、色泽、结构特征“疑似经自然选择或早期人工选育的高粱变种,籽粒更饱满,抗旱性标记基因片段存在”扫描结果在脑海中快速闪过。
那几个木制模型更不得了。虽然做工粗糙,材料普通,但那水车模型分明运用了多级齿轮变速和曲柄连杆机构,将垂直的水流动力转化为了更高效的水平旋转动力!那跷跷板模型,是在演示杠杆原理与不同形状物体的重心关系!那圆球斜坡是在模拟势能与动能的转化!
这绝不是这个时代普通匠人能搞出来的玩意儿!其设计理念,已经触及了经典力学的基础!
凌初瑶的心跳微微加速。如文网 吾错内容她松开君睿的手,对王勇使了个眼色,让他护好孩子们,自己则缓步走到那小摊前,蹲下身来。
老者似乎察觉到有人,眼皮动了动,抬起一条缝,浑浊的眼珠瞥了凌初瑶一眼,又懒洋洋地垂下了,仿佛眼前这位衣着体面的夫人和那些匆匆走过的路人没什么不同。
凌初瑶伸手,轻轻拿起一扎那种子,凑近细看,又小心地剥开一粒,观察胚芽。“老丈,”她开口,声音平和,“这是什么种子?瞧着不像是寻常庄稼。”
老者这才又抬眼,打量了一下凌初瑶,声音沙哑干涩:“山里野穗子,长不了好粮食,当个玩意儿罢了。”
“那这些木件呢?”凌初瑶指向那几个模型,“也是玩意儿?”
老者鼻子里哼了一声:“自己瞎琢磨的,不当吃不当喝,没人看得上。”
“未必。”凌初瑶拿起那个水车模型,轻轻拨动一下最上面的小齿轮,下面层层齿轮立刻跟着转动起来,带动小小的水槽叶片旋转,虽然只是空转,但结构之精巧、传动之流畅,让她心中赞叹。“这齿轮咬合的角度、齿数搭配,可不是瞎琢磨就能成的。还有这杠杆,”她指向跷跷板模型,“两边挂的东西形状不一,却能平衡,老丈对‘重心’与‘力臂’,颇有见解。”
老者原本懒散浑浊的眼睛,在听到“齿轮咬合角度”、“重心”、“力臂”这些词时,骤然闪过一丝精光!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第一次正眼看向凌初瑶,目光里充满了惊疑、审视,还有一丝被触及心底秘密的震动。
“夫人懂得这些?”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没了刚才的敷衍。
!“略知一二。”凌初瑶放下模型,目光诚恳地看着他,“老丈高姓?这些都是您自己做的?”
老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某种权衡,最终,还是低声道:“老朽墨渠。年轻时喜好摆弄这些没用的东西,贻笑大方了。”
墨渠。
凌初瑶记下这个名字,态度更加郑重:“墨老丈过谦了。这些‘没用的东西’,在我看来,蕴含着大道理,只是世人多不识罢了。这些种子,”她又拿起一扎,“若我没看错,也非寻常野草,似是经年选育,或许藏着耐旱增产的机巧?”
墨渠的瞳孔再次收缩,握着马扎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盯着凌初瑶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夫人究竟是何人?”
“一个对这些‘奇巧之物’和‘野草种子’感兴趣的人。”凌初瑶微微一笑,避重就轻,“墨老丈,您摊上这些东西,我都要了。您开个价。”
“都要了?”墨渠一愣,随即摇头,露出几分苦涩的自嘲,“夫人莫要说笑。这些都是老朽无处可放、拿来占地方的破烂,不值钱。”
“我觉得值。”凌初瑶语气坚定,“五两银子,您看可够?”
五两银子!足够普通三口之家数月嚼用!周围偶尔路过的行人听到这个数目,都忍不住侧目,看向那摊破布上的“破烂”,又看看凌初瑶,眼神像看冤大头。
墨渠也震惊了,连连摆手:“不不不,太多了!这些东西哪值这个价!”
“我觉得值,便值。”凌初瑶示意身后的赵诚掏银子,自己则小心地将那些种子、石头和模型一一收拢起来,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珍宝。“墨老丈,我住得不远。这些东西有些意思,我还想向您请教一番。不知老丈今日可还有事?若得闲,不如随我回府稍坐,喝杯清茶,我们再细聊?”
她的邀请自然而真诚,眼神清亮,没有半分施舍或怜悯,只有对知识和人才纯粹的尊重与好奇。
墨渠看着递到眼前的五两雪亮银锭,又看看凌初瑶那双仿佛能看透事物本质的眼睛,再想想自己潦倒半生,那些心血被视为“奇技淫巧”、“无用之物”的种种经历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酸楚,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悸动。
或许眼前这位夫人,真的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干瘦的手微微颤抖着,接过了那锭银子,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头发慌,却又莫名踏实。
“夫人厚爱。”他声音有些发哽,站起身来,小心地将那块蓝布也叠好,“老朽恭敬不如从命。”
凌初瑶笑了,转身对好奇张望的孩子们道:“睿儿,瑜儿,我们请这位墨爷爷去家里做客,好不好?”
两个孩子虽然不明白母亲为何对摊上的“破烂”和这个邋遢老爷爷如此看重,但见母亲神色郑重,便都乖巧地点点头。
一行人离开这冷清的岔路口,重新汇入东市喧闹的人流。
墨渠抱着自己那包“破烂”,跟在凌初瑶身侧半步之后,脚步有些迟缓,背脊却不知何时,挺直了些许。他悄悄抬眼,看着前方那位气质独特的年轻夫人从容的背影,眼中那团沉寂多年的、关于技艺与知识的火焰,仿佛被一阵清风,重新吹出了一点微弱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