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凌云记”的店门照常打开,冬生和夏竹搬出了擦得锃亮的柜台和展示架。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店门右侧多了一块崭新的杉木告示牌,上面贴着一张大幅宣纸,墨迹饱满,字迹清晰端正。
告示牌前很快聚拢了几个人,好奇地张望。
“七日验真,假一赔十?”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商人念出声,语气带着惊讶,“好大的口气!”
告示内容言简意赅:
【为答谢新老顾客,澄清近日坊间不实传言,“凌云记”特此公告:
一、凡在本店购买之绣品(含丝线、布帛)、农具模型(含木质、铁质部件),若有任何疑虑,认为其用料、做工与本店宣传不符,自购买之日起七日内,均可携货品至本店。
二、本店承诺,可当场邀请京城三大绸缎庄(宝昌隆、瑞福祥、云锦阁)或三大工匠铺(鲁班坊、巧手张、铁记)之掌柜或老师傅任一,进行公开查验。
三、若经验证,货品确与本店宣称之材质、工艺不符,“凌云记”愿假一赔十,并当众张贴告示致歉。
四、若查验无误,则视为对本店货品之认可,本店亦将记录查验结果并公示。
真金不怕火炼,“凌云记”敬请诸位监督。】
落款是“凌云记东家凌氏”,并盖有鲜红的店铺印章。第一墈书惘 无错内容
这告示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顿时在锦绣坊一带激起了千层浪。
“请三大绸缎庄的老师傅当场验?这这不是把自己的底裤都亮出来给人看吗?”有人咋舌。
“假一赔十?还当众道歉?若没点真底气,谁敢这么干?”
“我看是故弄玄虚,哗众取宠吧?”也有人嗤之以鼻,尤其是对面“锦华庄”的伙计,伸长脖子看了几眼,便回去嘀嘀咕咕。
但更多的人,是被这前所未有的“透明”和“自信”给震住了。在商言商,哪个卖家不是把自家货色往好了说,遮遮掩掩还来不及,哪有主动敞开大门让人来“验”的?还指名道姓请行业里最顶尖的几家来做裁判?
吴掌柜站在店门口,面对聚拢的人群,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街坊、客官,小店开张不久,承蒙关照。近日有些风言风语,污我店誉。东家有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与其空口辩白,不如请行家掌眼,请大家做个见证!此告示长期有效,七日之内,随时恭候!”
他声音洪亮,神情坦荡,没有半分心虚。
人群嗡嗡议论着,不少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眼神也变了。有那谨慎的,走进店里,更加仔细地查看绣品的针脚、丝线的光泽,摩挲模型的木质与铁件连接处。虽然告示贴出后一整天,并无人真个带着货品来要求查验,但店内的客流,却比前几日明显回升了一些。很多人是冲着这“奇闻”来的,想看看这“凌云记”到底卖的什么药。
流言,在绝对的自信面前,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但这还不够。凌初瑶知道,真正能扭转口碑、奠定地位的,不是被动防御的“查验”,而是主动出击的“展示”。
十月初二,重阳前夕。凌初瑶通过隆昌布庄当家沈娘子以及永丰粮行的陈少东等人的牵线,向京城几位真正懂行、且在闺阁中有一定影响力的贵妇和文士家眷,发出了小范围品鉴会的邀请。邀请理由很直接:新得几件清河绣坊的精品,针法配色别有新意,特邀同好共赏,兼品重阳花糕、菊花茶。
地点就设在“凌云记”店铺后院临时布置出的雅间。地方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清雅,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绣画,案几上摆着新采的菊花,焚着淡淡的檀香。正中长条案上,铺着素锦,上面只摆了五件绣品:一件尺余见方的双面绣“秋江独钓图”,正反两面图案不同,却浑然一体;一件海棠红缂丝坎肩,花色繁复却毫无匠气;一件绣满缠枝莲的床帷局部,针法用了罕见的“抢针”和“套针”,光影层次极为丰富;还有两把团扇,一绣寒梅,一绣翠竹,皆是清雅到了极致。
受邀而来的有五六位女客,多是三十到四十岁年纪,衣着素雅,举止有度。其中便有沈娘子,还有一位是工部刘文远大人家中的夫人,另一位是翰林院一位老学士的儿媳,皆是真正懂刺绣、爱风雅之人,平日里并不混迹于那些以炫耀攀比为主的贵妇圈。
凌初瑶今日亦是主人打扮,素衣淡妆,亲自烹茶待客。她并不多言自家绣品如何好,只请众人随意观赏。
起初,客人们还带着几分客气与审视。但当那位刘夫人拿起那件双面绣“秋江独钓图”,对着光仔细看了半晌,又翻到背面,眼中渐渐露出惊叹之色时,气氛便不同了。
“这这正面渔翁蓑衣的织法,与背面远山云雾的针脚,竟能完全隐藏在夹层之中,两面皆平整光滑,毫无痕迹!”刘夫人低声赞叹,“这须得对丝线特性、绣地纹理、下针力度掌握到极致,分毫不差才行!我在宫中见过的双面绣,也少有能达到这般境界的。”
沈娘子抚摸着那件海棠红缂丝坎肩,接口道:“缂丝本就费工,这坎肩上的海棠花,用了至少七八种相近的红色丝线,由深到浅,过渡自然,仿佛真花带着露水光泽。这配色和通经断纬的功夫,绝非寻常绣坊能做。”
那位老学士的儿媳则对那床帷上的缠枝莲爱不释手:“这‘抢针’用得妙极,莲叶翻转处的明暗,全靠丝线光泽和针脚方向变化来体现,而非单纯靠颜色深浅。还有这莲瓣尖端的‘套针’,细如发丝,层层叠染,栩栩如生。这绣娘必是心静手稳,且对花草形态体察入微之人。”
都是懂行的,点评起来句句在点子上,也更能看出门道。赞叹之声渐渐多了起来,几位夫人围在案边,低声交流着各自的发现,眼中皆是欣赏与欣喜。
凌初瑶适时奉上茶点,用的亦是空间出产的菊花和糯米特制的花糕,清香软糯。席间,她只偶尔解答一些关于绣法名称、丝线产地的问题,态度谦和,并不居功。
品鉴会结束,几位夫人皆尽兴而归。刘夫人甚至当场订下了那件双面绣“秋江独钓图”,沈娘子也预定了一件类似风格的绣屏。
更重要的是,这些真正有品鉴力的贵妇回到各自圈子后,由衷的赞叹开始替代之前的模糊流言。
“那‘凌云记’的绣品,是真有功夫在里头的,刘夫人、李夫人都赞不绝口。”
“听说他们东家还放话,随便请三大绸缎庄的老师傅验货,假一赔十呢!没点真东西,敢这么硬气?”
“对面‘锦华庄’便宜是便宜,可细看那料子、绣工,确实差着一截。买回去穿一次两次还行,若想留件好的,还是得‘凌云记’那样的。”
口碑,如同水滴石穿,开始悄然逆转。
“凌云记”店内的客流稳步回升,虽不及对面“锦华庄”降价促销时那般汹涌,但进来的客人,目的性更强,成交率也更高。许多人就是冲着那“七日验真”的告示和听闻来的好口碑,想亲眼看看、亲手摸摸这“硬气”的货色。
吴掌柜将最新的账目送到凌初瑶面前时,脸上已没了前几日的愁云,反而带着一丝扬眉吐气的神色:“夫人,这几日流水已恢复至开业时的水平,绣品和模型都走得不错。最重要的是,再没人来问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了!倒是有两位客人,买了绣品后特意说,就是冲着咱们这‘敢让人验’的实在劲儿来的!”
凌初瑶翻阅着账本,看着那重新向上的曲线,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一仗,她没降价,没对骂,只是亮出了质量的底牌,打开了诚信的大门。
京城这潭水,她算是初步摸到了一点门道:在这里,有时候,硬气比和气更重要,实绩比辩解更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