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宴饮,凌初瑶明显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了。少了挑剔与审视,多了探究、好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那些明褒暗贬的言语机锋也悄然平息,至少当着她的面,再无人轻易出言挑衅。
安国公夫人对她的态度也越发和煦,几次主动与她交谈,问及沙盘制作的细节、水利构想的来源,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凌初瑶一一谨慎作答,既不居功,也不过分谦卑,始终保持着得体的距离。
赏花宴持续到申时末,众人才陆续起身告辞。凌初瑶也随着人群向安国公夫人行礼告别。
“凌乡君请留步。”安国公夫人却含笑叫住了她,“有些关于沙盘的事,还想再请教一二。若是方便,随我去花厅喝杯茶可好?”
这话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位尚未离开的夫人听得清清楚楚。她们脚步微顿,目光在凌初瑶和国公夫人之间转了一圈,神色各异,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外走去。
凌初瑶心知这绝非简单的“请教”,面上却不露分毫,恭敬应道:“是,谨遵夫人吩咐。”
她向大丫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在外面等候,自己则跟着安国公夫人,在两位贴身嬷嬷的随侍下,离开了喧闹渐散的暖阁,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更为幽静雅致的小花厅。
花厅不大,陈设却极尽精巧。临窗设着一张紫檀木嵌大理石面的圆桌,两把同质的圈椅。桌上已备好了清茶与几样细点。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名家的《雪景寒林图》,意境高远。角落的鎏金博山炉里,吐出袅袅的苏合香,气味清雅,却带着一种属于顶级权贵的、无形的压迫感。
“坐。”安国公夫人率先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
“谢夫人。”凌初瑶在下首圈椅坐了半边,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侍女悄无声息地斟了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并带上了花厅的门。室内只剩她们二人,以及侍立在安国公夫人身后、如同泥塑木雕般的两位老嬷嬷。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炉香静静升腾。
安国公夫人端起青玉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并未立刻饮下,而是抬眼看向凌初瑶,脸上依旧带着那种和善的笑容,眼神却比方才在众人面前深邃了许多。
“今日那沙盘,着实令人惊叹。”安国公夫人缓缓开口,“不瞒乡君,便是前朝将作监鼎盛时,也未必能做出如此精巧实用之物。更难为乡君一介女流,竟有这般胸襟与巧思,心系京畿水利、民生疾苦。”
“夫人过奖。”凌初瑶微微欠身,“实是机缘巧合,得遇一位精通此道的老先生相助,方能成此粗陋之物。妾身不过提供了些粗浅想法。”
“乡君不必过谦。”安国公夫人放下茶盏,语气越发亲切,“这京城之中,有才者众,但如乡君这般,能将才学化为实实在在、利国利民之物的,却是凤毛麟角。更难得的是,乡君行事稳妥,不骄不躁,连圣上与瑞亲王都青眼有加。”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恳切:“我安国公府,虽有些虚名,但向来爱惜人才,尤其敬重如乡君这般踏实肯干、心有大义之人。乡君初到京城,想必也知这地方人情复杂,做事不易。我虽是个内宅妇人,但在京中经营多年,也有些人脉,宫中……也略说得上几句话。”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凌初瑶,观察着她的每一丝反应:“若乡君不嫌,日后不妨常来府中走动。无论是‘凌云记’的生意,还是乡君想在农桑水利上再做些什么,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我安国公府,定会尽力相助。便是宫中……皇后娘娘对务实能干之人,也向来欣赏。或许,也能为乡君美言一二。”
话说到这个份上,招揽之意已昭然若揭。不仅是提供世俗便利,更隐约点出了通往更高处——皇宫内院的阶梯。对于一个五品诰命、根基尚浅的外来者而言,这诱惑不可谓不大。安国公府,皇后母族,若能得此臂助,在京中几乎可以横着走。
花厅内寂静无声,只有香炉烟线笔直上升。侍立的老嬷嬷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不存在。
凌初瑶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微微加快。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压力。她清楚,此刻的回答,至关重要。一步踏错,要么彻底得罪这尊庞然大物,要么被绑上外戚的战车,再难脱身。
她垂下眼帘,盯着手中茶盏里澄澈的茶汤,仿佛在认真思忖。片刻后,她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眼神却清明坚定。
她站起身,向着安国公夫人深深一福:“夫人厚爱,如此抬举,妾身感激涕零,惶恐万分。”
先表感激,姿态放低。
“妾身出身微末,见识浅陋,侥幸得圣上与亲王垂青,不过是因着在农桑本分上多用了些心思,实在当不起夫人如此赞誉。”将功劳归于“本分”和“圣眷”,淡化个人能力。
她直起身,目光真诚地迎向安国公夫人:“妾身一切所为,所思所想,不过‘尽本分、利民生’六字。蒙皇上天恩,许臣妇‘继续为农桑尽力’,此乃妾身莫大荣耀,亦是无上责任。妾身唯有兢兢业业,埋头做事,方不负皇恩,不负王爷期许,亦不负百姓期盼。”
明确自己的立场和“靠山”——皇帝和瑞亲王,并将自己的行为定位于“不负百姓期盼”的大义之上。
“至于夫人所言便利与助力……”凌初瑶语气更加恳切,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距离感,“妾身何德何能,敢劳夫人与国公府费心?妾身唯有将夫人今日教诲铭记于心,更加勤勉恳恳,做好分内之事。他日若夫人有用得着妾身之处,但凡于国于民有益,于农桑水利有利之事,妾身定义不容辞,竭尽绵薄!”
她再次躬身:“夫人今日盛情,妾身铭记。他日夫人若得闲,愿听些乡野趣闻或农桑琐事,妾身随时愿来叨扰,聆听教诲。”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感激收到了,赞美谦让了,自己的原则和立场表明了忠于皇帝、务实为民,对安国公府的招揽,既未明确接受投靠,也未断然拒绝,而是巧妙地将可能的“合作”限定在“于国于民有益,于农桑水利有利”的范畴内,并暗示自己只懂这些“琐事”。最后,以“愿听教诲”、“随时愿来叨扰”留下一个看似亲近、实则疏远的往来口子。
安国公夫人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深邃了几分,打量着眼前这个态度恭敬、言辞却绵里藏针的年轻妇人。她阅人无数,自然听得出凌初瑶话语中的婉拒与划界。这份清醒与定力,在如此巨大的诱惑面前,尤为难得。
她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欣赏与考量。此女,果然非池中之物。不肯轻易依附,是聪明,也是自负。但越是这样的人,若能为我所用,价值也越大。眼下她羽翼未丰,又得圣眷,硬逼不得,反易生隙。不如……徐徐图之。
“凌乡君言重了。”安国公夫人重新露出和煦的笑容,抬手虚扶,“什么教诲不教诲的,不过是见你投缘,多说了几句。你能如此赤诚为国为民,才是难得。日后有空,常来坐坐便是。这京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多个能说话的人,总是好的。”
她不再提招揽与助力,只强调了“投缘”和“说话”,将关系定位在普通的社交往来上。
凌初瑶心领神会,再次谢过。
又闲谈了几句无关紧要的秋菊品种,安国公夫人便端茶送客。
凌初瑶行礼退出花厅,大丫早已在外等候多时。主仆二人沉默地跟着引路丫鬟,向外走去。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驶离安国公府所在的街巷,凌初瑶才轻轻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
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婶婶,您没事吧?”大丫担忧地小声问。
“没事。”凌初瑶睁开眼,眸中一片沉静,“只是有些累。”
她撩开车帘,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和亮起的点点灯火。
马车融入京城渐浓的夜色,向着槐荫巷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