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断断续续地,下了足有九天之久。
寿龟丘上的山路两侧,林木还沾著雨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打湿了李玉镜的衣衫。
小兽却浑然不觉得冷,蜷在她怀里,发出细弱的呼噜声。
李玉镜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泥地里,抱朴门占地不小,却只有一栋大殿、几间住人的住屋还能用。
像练功房、炼丹室之类的地方,也有,只是早就荒废了。
现在就是太穷了。
若是仙门大比能突破州预选,去云垂州露个脸,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多招几个师弟师妹,再铺个石板路,种几亩灵田,住屋也修缮一下,抱朴门就成样子了。
李玉镜光是想着,心情都好了不少。
她又走了几步,远远便见自己小院里那棵老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是林野。
他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但鞋袜上沾了积水,冷得直在树下打摆子。
“师姐!你可算回来了!”林野也看见她了,眼睛一亮,却狠狠打了个喷嚏。
鼻涕毫无形象地就淌下来了。
“在这等我做什么?”李玉镜有点生气,刚准备骂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李无为脾气犟,老爱生气。
以前他一气急的时候,林野和秦璇就会跑她的院子里来。
三颗毛茸茸的脑袋就聚在这棵老树下,凑在一起商量对策,怎么哄小老头开心。
李玉镜:“不会吧,我就报名个仙门大比,师父这么生气吗?”
“可不是吗,连着好几天了,我一去看他老人家就拿茶杯砸我,你再不回来,咱们门派还有几个杯子可让他这么造?诶!”
林野目光才落在她抱着的小兽上:“这啥?”
他瞪大了眼,大叫道:“你捡了只小猫回来?”
小兽似是听懂了“猫”字,抬起头,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眼神里却疑惑满满。
“咪咪咪咪,嘬嘬嘬,喵喵喵!”
林野使尽浑身解数试图与它快速创建友情。
小兽不想理他,胖脸一扭,埋到李玉镜怀里去了。
林野顿时忘了一切。
他怕太大声吓到它,只敢小声问:“师姐,咱们穷得猫嫌狗厌的,你是怎么说服它屈从的?”
“去你的!走,陪我去见师父。”
两人往李无为所居住的堂屋走,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不断的咳嗽声。
李玉镜推门进去,只听见里屋的灶台上咕噜噜煮著什么。
而李无为坐在竹椅上,手里正拿着本泛黄的心法苦苦钻研。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还知道回来?”
李玉镜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师父,弟子知错了。
“知错?你——”李无为放下心法,刚要接着斥责,目光却突然被她怀里的小兽勾住。
小家伙从李玉镜怀里探出头,对着李无为软乎乎地叫了一声。
李无为的话卡在喉咙里,原本紧紧板著的老脸,肉眼可见地松动了。
他咳嗽一声,别过脸,嘴上却还硬著:“胡闹,我们本就清贫,你还捡个这东西回来,添什么乱?”
话虽这么说,他目光却忍不住往小兽身上瞟,将心法书放在一边,手指动了又动。
林野在一旁偷笑,李玉镜见状,便将小兽递过去:“师父,它很乖的,你摸摸看。”
李无为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抵挡住诱惑。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兽,指头触到它柔软的毛时,眼神都软了下来。
小兽也不怕生,在他怀里转了个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
李无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又赶紧板起脸,却还是忍不住揉了揉小兽的头:“有名字吗?”
李玉镜憋著笑:“请师父赐名。”
“哼,既然来了,总不能没个名字。它身上有白有黄有棕的,就叫花花吧。”
林野抗议道:“师父,这名字也太随意了吧?”
“我起的名字不好吗?”李无为瞪了他一眼,“你师姐和师妹的名字都是我起的!”
他不自觉地提到秦璇,屋中立时气氛一凝。
“嗷呜。”怀里的花花却似满意极了这个名字,蹭了蹭李无为的手掌。
李无为的脸色又缓和下来。
连带着,他对李玉镜的气也消了大半:“罢了,近日天凉,小野说你今天能到家,为师在屋里煮了姜汤。一会儿记得去喝。”
“为师气的,并非是你先斩后奏。而是你万事都自己决定,习惯一人承担。”
“我们既然是一家人,便要共同进退,知道么?既然报了名,就好好打。”
李玉镜一怔。
李无为的深意,她听懂了。
这个老头啊,他知道但凡李玉镜自己愿意,那必能在仙门大比震惊十四州。
到时候抱朴门平静的生活会被彻底打破。
的确会有弟子慕名上门拜师,但同时,也会被不同的势力盯上。
但这一切只是为了哄他开心,帮助他从失去小璇的痛苦走出来。
想看他重新绽放笑颜。
按照李无为往日的怪脾气,他会坚决拒绝李玉镜为了自己这样折腾。
可是此时,他想告诉她的是。
为师愿意接受你的好意。
你想参加大比,壮大师门,那便放手去做吧!
“为师这里还有一些钱,原是攒著给你们三个成家用的,你带着小野去镇上做了新衣。我抱朴门的弟子去参加仙门大比,可不要丢了脸面。”
李玉镜点头应下,鼻子有点酸。
她看着师父蹒跚著起身,怀里还紧紧抱着花花,而后在衣柜最底下吃力地翻出一个布包来。
打开布包,里边是几两碎银,几块低级灵石,一个已经坏了的储物手镯。
这就是李无为所有的积蓄。
他颤巍巍地把所有东西都塞到李玉镜手里。
除了那只旧手镯以外,因为那是故去师娘的遗物。
李玉镜忽然非常非常后悔。
当时,怎么就没把那苏扶摇三人身上光鲜亮丽的储物袋顺走呢?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东州,擎天山。
这里是沧澜剑宗所在,云雾缭绕,鹤鸣青霄,御剑来往的修士络绎不绝。
沧澜剑宗不拒外客,只要是友善修士,皆可拜访交流。
是故,当那一道黑衣身影立在山门前的白石阶上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得像柄收了鞘的剑,墨色衣袍与长发一齐在风中飘拂,正是厉云遏。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巍峨的山门,仿佛在端详一位故友。
就在这时,沉璧从他身后不远的位置现出身形。
他手里拿着一个卷轴,躬身递前:“君上,这是属下查到的那人画像。”
厉云遏接过画像,缓缓展开。
画纸上的少女眉眼如画,身着洁白不染的沧澜剑宗服饰,手持冰蓝仙剑,孤高冷傲之气扑面而来。
即便是厉云遏,也晃神了一刹那。
“她叫什么?”
“秦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