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湛蓝的神光破袖而出。
如九天银河倾泻，所过之处，所有的火浪瞬间被冻结成冰晶！
刺目火光乍然黯下。
那道一往无前的剑意，未作半分停留，径直斩向还未反应过来的三人——
轰隆！
龟山镇突如其来地响起一声秋雷，随后阴雨绵绵。
站在刘家客栈二楼的黑衣男子，长身玉立，凭窗远望。
楼下便是正在重建的西街。
镇民们护着木料推车在檐下避雨，幼童为未及捡回的纸鸢哭闹，妇人抱怨著冒雨捡回晾在外头的被子。
显然那场灾祸并未造成太大伤亡，目光所到处皆是欣欣向荣。
只是这热闹，倒衬得这道身影愈发寂寥。
他身后的侍从恭敬道：“君上。”
黑衣男子那双勾魂夺魄的眼，此刻正垂著，看向街心逐渐形成的水洼。
长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遮住了暗红的眸色。
“筑基大圆满的魔，死在一剑之下。沉璧，你怎么看？”
名为沉璧的侍从躬身应道：“以残留的气息看，是普通金丹修士的手笔无疑，只是属下另有别的看法。”
若有魔域之人在此，对沉璧此人，必不会陌生。
此人八百年前是魔域仅次于厉云遏的“噬影魔王”，早在七百年前，便与厉云遏生了嫌隙，被驱逐出永烬原。咸鱼墈书 醉欣蟑踕庚鑫筷
尚在永烬原打着自己小算盘的六位现任魔王，恐怕想破脑袋也猜不到，厉云遏进入十四州后，第一时间便联络上了这位昔日被流放者。
厉云遏转身，逆光而立，静静地看着他：“说下去。”
沉璧便继续道：“斩魔时，剑需藏锋，混淆其他魔物判断。这是当年师尊教导给我们的”
一股冷厉的巨大威压、带着淡淡血味，缓缓爬上他的肩头，再往上几寸便是咽喉。
沉璧未见惧色，只是自然地改了口：“当年幸得望舒剑尊传授的一切，属下日夜谨记，未敢忘却。”
那淡淡的血味退去，厉云遏冷淡道：“是啊，说起来，我还得唤你一声师兄。”
“师兄，那日，你也感受到了，是不是？”
十一日前，那一缕极淡的熟悉的灵力，即便隔了十万里，亦如一丝寒风钻入他的毛孔，让浑身都战栗。
似明月，似结冰的河，似极北高原万年不化的雪。
让他沉寂数百年的心，霎时间悸动不已，几乎跳出胸膛。
他思之念之，已有数百年的春秋，三十万个不能寐的昼夜。
想必眼前之人也是一样。
那一声声师兄，压得沉璧的身躯一震，而后越躬越低。
“查得如何？”厉云遏声音低沉沙哑。
沉璧道：“当日在龟山镇出现过的所有修士，除却一个炼气一层的在跟百姓一起逃难之外，还有一对筑基中期的道侣。
“道侣？”厉云遏的声音带着奇怪的一颤。
“二人皆是符修，且被那白骨蛇重创，至今还在卧床，属下去看了，应当不是。”
厉云遏僵硬的身姿似乎有所放松：“只有这些吗？”
“镇上百姓们说，那日有两人御剑而过，他们都认为是这二人出手斩妖除魔。只是属下还未查到这两个剑修的身份。”
“继续查。”
沉璧躬身应道：“属下明白。只是若真查到了，需不需先”
“别惊动她。”厉云遏回首远眺，随意望向镇外远处的群山。
墨色的山在烟雨中若隐若现，像一只安详的老龟。
沉璧沉默片刻，低声道：“属下明白。”
窗边的黑衣人影，蓦然消失。
下一刻，便出现在街心，那日白骨巨蛇被斩杀的地方。
蛇身早就被挫骨扬灰，只留下一道一尺多长、深入石板寸余的剑痕。
小雨淅淅沥沥。
他身上的魔气几乎本能地要将这雨水隔绝，却被刻意摒去。
厉云遏像个凡人男子一样，任由微凉的雨瞬间打湿了自己的衣衫。
厉千华八百年前就死了。
这是四海八荒都认定的事实。
可他偏不信。
永烬原终年没有太阳，永远只有一轮月。
他便看那月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周而复始，一如自己无穷无尽又无望的等待。
八百年太久了，久到原本坚定不移的心，也开始动摇。
以那人的性格，若是还活着，岂会籍籍无名地蛰伏，而不是一剑杀入魔域、清理门户？
她，真的还活着吗？
突然，厉云遏似是察觉到什么，骤然望向北边。
适时一道惊雷，在北边的天际响起。
“君上？”
身后沉璧在背后循着他的眼神，疑惑地看去。
厉云遏收回目光，按了按额角：“无事，只是错觉。”
自从八百多年来第一次踏出永烬原，重归十四州。
他未曾一眠，时常惊悸，本就不佳的精神日益衰竭，这样的错觉在这几日里频频发生。
他知道，自己快失控了，再坚持不到百年，就要被心魔夺走所有的心智。
彻底堕为一个真正的魔。
厉云遏蹲下身，轻轻去抚摸那浸泡在雨水中的凹痕。
幸而。
幸而，有这一剑，挟风带雨，刺破光阴，訇然出世。
北边一百多里外的青蔼山。
剑气消散时，林间只剩三具尸体，以及地上尚未融化的冰棱。
李玉镜垂落右手，掌心光芒散去，仿佛刚才那惊天一剑从未出现过。
她转身走向青石，抱起受了惊，呜呜乱叫的小兽：“谢谢你呀。”
方才若是剑气扩散，最远可达百里，要是引来其他修士来探查可就麻烦了。
她一剑既出，便感觉此处四面八方的灵气扑上来，把那残留的冰霜一样的剑气都瓜分消化，融合于这一方山水之中了。
山君掌管天下灵脉，此处又是灵脉最中心的位置，能调动此地充沛灵气帮助她的，也只有它。
它真的很通人性。
李玉镜抚摸着它的头，温和哄道：“走吧，回家了嗯？”
她有点诧异地回头：“你还活着？”
苏扶摇确实是天骄。
在李玉镜绝对实力的压制下，生死关头竟然突破了筑基，成为了一名金丹修士。
这才没有立刻死去。
但，她丹田之中，金丹气息如游丝一样微弱，也撑不了几刻了。
苏扶摇身躯残败，眼中只剩极致的恐惧与不甘，泪水与血水一同涌出。
她的嘴唇蠕动着：“前辈我知道错了救我，救”
李玉镜抱着小兽从她身边走过，丝毫没有回头。
“你哪里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怕了。若让你活，你迟早雪耻。”
“不！前辈我发誓若违此誓”
苏扶摇绝望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话音刚落，滚滚雷鸣便从天际炸响。
点点雨水滴下。
李玉镜抬头望天，伸出一只手来去接，入手一片冰凉。
“你看，不要随便发誓，老天都听不下去。”
身后，渐渐地，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