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镜揣著师父给的碎银,与林野一同下山。
二人踏入龟山镇,发现镇上的重建已近尾声。
不少铺子重新开门,叫卖声不绝于耳,已然恢复往日热闹。
张记裁缝铺的门帘掀开着,老掌柜正拿着软尺给客人量尺寸。
“张爷爷,我们俩要做一身新衣!”林野抢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期待。
老掌柜笑着应:“好嘞!先选料子,那边几匹布轻便结实,适合你们修士穿。”
李玉镜千挑万选,选了鹅黄色的布,对着镜子比照了半天,遗憾道:“鹅黄显黑,又招摇。”
林野上来就果断挑了藏青色,已经开始量尺寸了,闻言挑眉:“那就换个色,你要不然看看那个红的。”
李玉镜更遗憾:“但黄的实在好看。”
林野:“那就选黄的。”
李玉镜:“可它显黑。”
林野:“我跟你拼了!!!”
他俩为李无为选了个最贵最保暖的料子,报了小老头儿的身高尺寸。
而后林野又腆著脸跟老掌柜要了些多余的布头,打算回去给花花自制几套小衣服。
即便李玉镜一个劲儿跟他说它根本不需要。
这时候太阳都要西斜了。
这三件新衣要五日后取,两人便往林野家去。
林家在镇南,是个小院落。
院门上挂著晒干的玉米串、窗子里不时传出一阵炒菜香那家就是。
刚进院子,王婶就迎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没纳完的鞋底。
“小野回来啦!哟,还有李丫头,你让婶儿担心死了!”
屋里收拾得干净,王婶端上热茶和炒花生,坐下拉着李玉镜的手关切著。
“那天跑哪儿去了?下次可不许那么莽撞了,要出个啥事,你让婶怎么跟老李仙人交代啊?”
李玉镜只笑,含混地糊弄道:“没事的婶儿,我逃命本事一流,伤不了的。”
林野一头雾水:“什么?你们在说啥?”
两人谁都没理他,王婶还在念叨:“对了,前几天有两个怪人来镇上,还专门来打听那只大蛇是谁杀的呢。”
李玉镜抬眼:“什么样的人啊?”
屋里做饭的林叔探出头来,插话道:“那人长得可俊哩,就是脸色太臭,就住在刘掌柜他家客栈二楼,整天都不露面。”
王婶道:“我看他那个跟班还不错,人还和气些,问镇里人打听事儿的时候态度特好,好些小姑娘都脸红了。”
“可惜了,就是左脸上有道这——么老长的疤,不然我怎么也要把你表姐介绍给他。”王婶比划了一下,足有一个巴掌长,听得林野啧啧称奇。
王婶继续说道:“好多人都猜,他俩应该是哪个大宗门的修士来查事儿的。”
林野左一句右一句的总算是听懂了,当下便不屑道:“娘,我跟你说,那些个大宗门的人,没有一个做正经事的。”
这句话可就纯属带着个人情绪了。
李玉镜却沉默了。
因为根据王婶的描述,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脸上有疤的那个人是谁。
是沉璧。
能让沉璧鞍前马后,出面打听的,必是厉云遏了。
说来讽刺,连李玉镜自己心里都清楚。
普天之下,只有他,能身在十万里之外的永烬原,还能从那一剑里敏锐察觉出她的存在。
也只有他,会只因为那一点虚无的希望,就偏执地认定,她还活着。
李玉镜低声一笑。
她端著茶杯的手纹丝未动,水面一丝涟漪都没有。
没等多久,林叔和王婶就把饭菜端了上来。
炒青菜、烤地瓜、炖腊肉,还有一大碗鸡蛋汤。
林野拿起筷子狼吞虎咽,李玉镜也不遑多让,
王婶慈爱地看着他们:“慢点吃,别急,一会儿给你们师父也带些菜回去。”
李玉镜嘴里被地瓜塞得满满当当,不忘拍马屁:“唔叔做菜越来玉耗次了”
这一顿吃得她回到抱朴门,躺在自己炕上时,肚子还撑著。
李玉镜打着饱嗝看着窗外的明月,苦笑一声。
她其实早就辟谷了的。
可无论多少年过去,还是习惯了吃热腾腾的饭,还是习惯把肚子填饱,像个凡人一样。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给她养成了这样没用还费钱的习惯。
对啊,是谁呢?
是谁呢?
很久很久以前,半神境的剑尊厉千华,将道场设于静水剑境。
那是座悬于云海之上的浮空仙山,终年仙雾叆叇,烟水万重。
厉云遏是她座下最出众的弟子,也是最小的一个。
他是她捡回来的,无名无姓的野崽子。
那时,厉云遏才十一岁,浑身是伤地缩在臭水沟旁的石头堆里,眼里却藏着不驯的狠劲,像只小鹰。
厉千华路过时,他正为半块黢黑的馒头,差点与一只野狗同归于尽。
见了她这样的仙人似的人物,也不怕不躲,只恶狠狠地瞪着。
厉千华觉得有趣。
于是,她将他带回静水剑境,给了间偏殿,丢了本基础心法,随便赐了名字,便没再管。
正如李玉镜随李无为的姓,厉云遏也随了厉千华的姓。
这孩子像被遗忘了般,三年里好像没踏出过殿门一步,也没来找过她一次。
也有可能是她太忙了。
大到护芸芸苍生,到与各派交流,再到斩妖除魔。
小到研习剑法,到授课讲学,再到决断门下琐事。
来去匆匆,不敢有歇。
不过偶尔也能听到弟子们嘴里提起那个小徒弟。
他们都说,小师弟着实努力得厉害,就从没见过有哪天那间偏殿里的灯,能在天亮之前熄了的。
再次见他时,厉千华正在静水剑境的霜林深处练剑。
彼时晨雾尚未散尽,厉千华立于树影之间。
她的剑在手中流转,剑风带动衣袂翻飞,划过的光如银河倾泻,云雾被剑气划开,又迅速聚拢,沾在她的发梢肩头,凝成细碎的霜。
忽有极轻的脚步声穿透雾霭而来。
厉千华眼神一凛,手腕翻转,手中仙剑带着漫天寒气直刺而去。
剑尖破风的瞬间,她忽然认出了这人是谁。
厉云遏。
剑光在距他咽喉半寸处骤停,剑气险之又险地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他眼中的惊惶
与惊艳。
少年的身形已抽得挺拔,和三年前那样子几乎是判若两人。
他浑身都在抖,却依然不忘拱手行礼。
他的声音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清越:“师尊。”
厉千华收剑驻足。
一眼扫去,竟探得他已是筑基七层。
这进度,便是比起她当年竟也不弱几分。
她眉梢微挑:“何事?”
厉云遏手忙脚乱地从储物袋里端出个食盒,非常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两碟小菜,一碟清炒竹笋,一碟酱焖牛肉,还冒着热气。
“弟子自学了两个月做菜,这是弟子做得最、最成功的一次。”
他顿了顿,攥紧了食盒边缘,已经是壮起了极大的胆子才能鼓励自己继续说下去。
“弟子、弟子瞧师尊平日匆忙,从未吃过一次饭,想着师尊虽然已经辟谷,但若是吃点热食,或许、或许能更舒服些。”
短短两句话,他几乎用了一生的勇气。
可回应他的,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厉千华看都没看一眼那显然是用了心的菜肴。
她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冷冷道:“你在做什么?”
厉云遏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