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千华并非刻薄,而是疑惑。
她不明白,她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关心她累不累,饿不饿。
她是名震十四州的第一剑修。
上一次被邀请吃饭,还是一甲子之前的事情了,席面上还尽是对身体有滋补的异兽珍馐。
厉千华蹙起了眉,她想告诉这个小徒弟,他的天资卓绝,时间和心思都不该浪费在讨好自己这件事上。
可说出的话就变了味。
“修行者当以大道为重,你的时间就浪费在这种无关的事上?”
厉云遏仓惶地跪下。
他双手伏地,不敢抬头,整个人都快要碎掉了。
不,不是的。
他很想说,为师尊做点什么,不叫浪费时间,也不叫无关的事。
但他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这样污泥里爬出的野种,哪里配说这么狂妄的话呢?
他只是把头垂了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并非害怕,而是苦涩。
“是弟子唐突了,弟子这就回去潜心修炼,不敢叨扰师尊。”
厉千华又是久久未语。
久到泛著热气的菜都凉了下来,就像他的心,此刻里外都敷上一层寒霜。
厉云遏想,他早该预料到的。
他只是师尊随手捡回来的徒弟,是她所有徒弟里出身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甚至入门三年未留下任何印象。
即便是阴沟里的老鼠,也永远可以仰望明月。
可明月,又怎么可能照到每个阴暗的死角?
厉云遏狼狈地收起食盒:“徒儿告退。”
他丢了魂儿一般转身欲走。
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放下吧。”
他猛然回头。
只见晨光熹微,那人白衣胜雪,遥遥站在雾气之中,已看不清神情。
厉云遏惊喜得心头狂跳。
他不敢多问,将食盒轻轻放下,躬身退了出去。
直到走了很远很远,他悄然回望,却再难见到那抹孤高清绝的身姿。
后来呢?
她到底尝了吗?
他之后日日夜夜不间断,默默送去她所居主殿桌上的饭菜,她都有吃过吗?
厉云遏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最近思绪越发混乱。
这些年心力憔悴,控制力越发不济。
总是难以抑制地想起这些琐碎的往昔。
刚才那段往事,就像溪水静静流淌而过脑中,任凭他如何努力,也没能将那细细碎碎的水流断绝。
他站在断崖之上,东方已泛鱼肚白。
“君上,天亮了。”
沉璧在他身后恭敬道。
厉云遏转身,踏着一如多年前的那片晨雾,走入身后的树林。
擎天山很高,虽不及当年的静水剑境,却也已层林染霜。
树林中央有一片小小的空地,有身着剑宗外门服饰的少女在舞剑。
林地间浮动着淡白水汽,尚未沾到她雪白的裙摆,就被剑气挥散。
秦璇手中练惯用的铁剑划破空气,带起的气流卷起满地枯黄落叶。
叶片打着旋儿,如漩涡一般在她身边盘旋直上,愈显得她身姿灵动,像一只展翅清鸣的鹤。
她是天骄,又与苏扶摇那种不一样。
除了出类拔萃的灵根,她还有着更为稀罕的天生剑体,即便放在人才辈出的沧澜剑宗,也是百年来仅见的存在。
秦璇入宗不到一月,却已将基础剑法《沧澜十三式》全部习会。
其实早在第一次摸到剑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一定是为剑而生的。
此刻秦璇剑锋斜挑,剑尖精准地点在每一片落叶之上,却又像水流抚过叶片一样,只使它们随波逐流,随着剑气飘飞不停,而不破损一丝一毫。
她额角沁出薄汗,内息却始终不紊乱。
这份悟性与天赋,本该让她成为宗内焦点,可她依然只能从外门弟子做起。
无他,一来,是她背弃原宗门养育之恩的攀附高枝行为,在沧澜剑宗之中也争议颇多。
二来,便是她还在炼气的修为进境,远远配不上身上的天才光环。
所以宗中长老决定,让她先从外门弟子做起,等宗内考核后再进入内门,旁人也不能再说什么。
就在秦璇准备将剑势收回的时候,五个外门弟子结伴走过此地。
他们惊异了一瞬,而后对视一眼。
“哟,这不是那位新来的天才师妹吗?”
秦璇收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目光冷冷扫向走来的几人。
领头的是已经在外门呆了十年的周涛,他率先发难。
“秦师妹,大清早的在这努力,是怕月底考核通不过,又要换个宗门去投靠?”
他身后的跟班们阴阳怪气:“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大概这就是天才吧。”
“什么天才,我可没听说过快十七了还在炼气的天才。你听说过吗?”
“那俺今年二十五,都筑基一层了。俺是不是也算半个天才?”
他们五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秦璇握著剑柄的手指紧了又紧,却没开口反驳。
她知道,这些小人不过是嫉妒她的天赋,抓着她改换门庭的事做文章。
可内心极深处,却有一丝怨毒开始滋生。
若是一开始捡到她的不是抱朴门,而是沧澜剑宗,那今日又会是怎样一番情形?
见她不理不睬,周涛几人逐渐觉得没了意思。
“哼,装什么清高,等到月底考核,看我们怎么让你跪地求饶!”
撂下一句狠话,几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了林地。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秦璇一直绷紧了的身板才放松下来。
她站在原地愣神了片刻,而后极轻地冷哼一声,提剑抬脚,准备离开此地。
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你方才,在想什么?”
秦璇警惕地眯起眼,猛然转身,铁剑直指来人!
“什么人?!”
只一眼,便惊愕地瞪大了双目。
眼前的男子穿着一身玄色锦袍,墨发用玉簪束起。那不是沧澜剑宗的服饰,也不像她听说过的其他大宗门。
他的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冷冽而不祥的气息。
秦璇手一松,剑不知不觉地滑落。
不只因面前之人的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夺人心魄。
更因为,那一双暗红的瞳,此刻正深深地凝望着她。
那眼神里面的东西太复杂,复杂得恍若蕴藏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