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华峰的秋意,是被逃难百姓的脚步声踏碎的。
往日里清寂的玄极门山道,此刻被黑压压的人潮填满。
衣衫褴褛的百姓相互搀扶着,老弱妇孺的哭声混着孩童的啼叫,顺着山风飘进观中,撞得廊下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却没半分悠然之意。
山道两旁的苍松翠柏,往日里皆是挺拔如剑的模样,此刻在攒动的人头与褴褛的衣角间,竟也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玄极门的弟子们早已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奉了易枫的令,将观中闲置的厢房、丹房乃至祖师殿的偏厅都腾了出来,又在山门前的空地上搭起了数十顶茅草棚。
可即便如此,依旧有太多百姓无处落脚,只能抱着膝盖蜷缩在石阶旁,望着山门内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惶恐与希冀。
高台之上,易枫负手而立。
玄色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
他垂眸望着下方攒动的人潮,望着那些面黄肌瘦的脸庞,望着那些布满血污与尘土的手脚,眉头微微蹙起。
这些百姓,大多是从洛阳周边逃来的。
董卓西迁长安,一把大火烧了洛阳城,百万生民流离失所。
他们躲过了西凉兵的刀锋,躲过了迁徙路上的饥馑与瘟疫,一路风餐露宿,翻山越岭,才寻到这玄华峰——听闻此处有位道法高深的道长,能降妖除魔,更能庇佑一方百姓。
“道长……救救我们吧……”不知是谁先开的口,一声带着哭腔的哀求,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无数百姓齐齐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粗糙的手掌拍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字字泣血:“求道长赏口饭吃,求道长给条活路啊……”此起彼伏的哀求声,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得人心里发沉。
易枫身旁的貂蝉,素裙早已沾了尘土,她望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眼圈微微泛红,忍不住侧头看向易枫,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们……太苦了。”
易枫没有应声。
他只是看着下方,看着那些因饥饿而凹陷的脸颊,看着那些因恐惧而颤抖的身躯。
良久,他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里,藏着无尽的无奈。
乱世将至,人命如草芥。
他能斩妖除魔,能护玄华峰一时安宁,可这天下之大,流离的百姓之多,又岂是他一人之力能护得过来的?
“玄真。”
易枫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立于台下的玄真道长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弟子在。”
“观中粮仓,尽数开启。”
易枫缓缓抬眸,目光扫过下方的人潮,一字一句道,“所有存粮,分与百姓。
每人每日一升米,一碗粥,务必让他们吃饱。”
玄真道长猛地抬头,脸上露出几分错愕:“师父,这……观中存粮虽不算少,可若是尽数分出去,怕是撑不过月余。
若是后续再有百姓来投……”“先顾眼前。”
易枫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百姓们饿着肚子,如何熬过这乱世?
粮食没了,我们再想办法。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在玄华峰下。”
“是!”
玄真道长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召集弟子们开仓放粮。
高台之下,百姓们听到这话,瞬间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
哭声与笑声交织在一起,无数人再次跪倒在地,朝着高台之上的易枫叩首,口中念着“活神仙”“活菩萨”,叩首的力道之大,竟让青石板都微微发颤。
貂蝉站在易枫身侧,望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她见过太多达官显贵,见过太多坐拥粮仓却见死不救的豪强,却从未见过如易枫这般,甘愿掏空自己的道观,救济素不相识的百姓的人。
她望着易枫的侧脸,望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道士,比世间任何王侯将相,都要耀眼。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三月。
玄华峰下的茅草棚,早已从数十顶增至数百顶。
前来避难的百姓,也从最初的数千人,增至近万人。
玄极门的粮仓,早已见了底。
弟子们每日只能靠着山中的野菜野果,勉强维持着百姓们的生计。
可更大的灾难,却悄然而至。
这三个月里,竟滴雨未下。
起初,百姓们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只是寻常的旱情。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太阳越发毒辣,晒得土地龟裂,庄稼枯萎。
山间的溪流,先是变得细若游丝,随后彻底干涸,露出了布满鹅卵石的河床。
水井里的水位一日低过一日,到最后,只能勉强舀出浑浊的泥浆。
缺水,成了压垮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
往日里还算安稳的玄华峰下,渐渐弥漫起一股绝望的气息。
百姓们看着龟裂的土地,看着干涸的河床,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开始咒骂老天不公,还有人开始收拾行囊,想要离开玄华峰,去别处寻找生路——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乱世之中,又能去哪里呢?
高台之上,易枫再次伫立。
他望着山下那片龟裂的土地,望着那些因缺水而嘴唇干裂的百姓,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能算出这旱情,却也知道,这是天道运行的轨迹。
乱世开启,灾异相伴,这本就是定数。
可他看着那些百姓的模样,看着貂蝉那双满是担忧的眸子,心中终究是不忍。
“师父……”玄真道长走上高台,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水井已经见底了,野菜野果也快被挖光了。
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人命啊。”
易枫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宽大的玄色袖袍轻轻一拂。
这个动作,轻得像是一片羽毛飘落,却让身侧的貂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异变陡生。
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一股磅礴的道韵,从易枫身上散发出来,席卷了整个玄华峰。
山间的风,陡然变得凛冽起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紧接着,天边涌来大片大片的乌云。
那些乌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催动着,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玄华峰的方向汇聚。
不过片刻功夫,整个天空便被乌云笼罩,黑沉沉的一片,仿佛夜幕提前降临。
“轰隆隆——”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陡然炸响在天际。
银蛇般的闪电,划破暗沉的天幕,将玄华峰照得一片惨白。
高台之下的百姓们,先是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呼。
他们抬起头,望着头顶的乌云,望着那划破天际的闪电,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云……乌云!
是乌云!”
“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
欢呼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山谷。
貂蝉站在易枫身侧,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瞪大了眼睛,望着头顶翻涌的乌云,望着那震耳欲聋的雷鸣,又转头看向身旁的易枫。
他依旧负手而立,玄色道袍在狂风中翻飞,神色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做。
可貂蝉的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
她知道易枫厉害。
她见过他斩杀千年黑蛟,见过他诛杀狼妖,见过他以一己之力护佑玄华峰的百姓。
可她从未想过,他竟然能呼风唤雨!
这是何等通天彻地的本事?
这是何等高深莫测的道法?
“噼啪——”又是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稀疏的几滴,砸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很快,雨点便变得密集起来,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
百姓们欢呼着,雀跃着,纷纷扔掉手中的工具,跑到雨中。
他们张开双臂,任由雨水打湿自己的衣衫,打湿自己的头发。
干裂的嘴唇,贪婪地吮吸着雨水,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雨水越下越大,汇成了一道道溪流,顺着石阶流淌下去,涌入龟裂的土地。
那些干涸的河床,渐渐被雨水填满,发出潺潺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驱散了往日的燥热与绝望。
易枫站在高台上,望着雨中欢呼雀跃的百姓,望着那片被雨水滋润的土地,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他轻轻收回手,袖袍垂落,周身的道韵也随之消散。
貂蝉走到他身边,目光里满是震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竟真的能呼风唤雨?”
易枫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笑容,褪去了往日的冷冽与疏离,竟带着几分温和:“不过是顺天应人,借了些许天道之力罢了。”
貂蝉望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只觉得,眼前的这个道士,就像这玄华峰的云雾一般,神秘而深邃,让人永远看不透,却又忍不住心生敬畏。
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滋润着干涸的大地,也滋润着百姓们干涸的心田。
玄华峰下,欢呼声与雨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动人的歌谣。
而易枫立于高台之上,望着这雨,望着这人,心中却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安宁。
董卓虽死,李傕郭汜之乱又起,关东诸侯割据一方,战火早已烧遍了天下。
玄华峰能护得一时,却护不得一世。
乱世的洪流,终究是无人能挡。
他能做的,也只是在这洪流之中,尽自己所能,护住这一方百姓,护住这玄华峰的一片安宁。
雨幕之中,易枫的目光,望向了远方。
那里,是洛阳的方向,是长安的方向,是战火纷飞的方向。
他的眉头,又轻轻蹙了起来。
玄真道长站在雨中,望着高台上的易枫,眼神里满是崇敬。
他知道,师父的心中,藏着的,从来都不是玄华峰的一隅之地,而是这天下的苍生。
雨,还在下着。
玄华峰的草木,在雨水的滋润下,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而这乱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