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华峰的雨一连下了三日,淅淅沥沥的甘霖浸润着龟裂的土地,让枯黄的山野渐渐透出几分新绿。
雨停的那日,天朗气清,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山门前那片开阔的谷地之上,照得泥土里的湿气袅袅升腾,混着草木的清香,弥漫在整个山谷。
数万百姓早已聚在谷中,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却比往日安静了许多。
他们的脸上,少了几分逃难时的惶恐与憔悴,多了几分安稳后的期盼。
玄极门的弟子们手持扫帚,将谷中的泥泞清扫干净,又在空地中央搭起了一座简易的高台,高台之上铺着干净的竹席,一旁还立着一面杏黄旗,旗面上用朱砂写着“玄极门”三个大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辰时刚过,易枫的身影出现在高台之上。
他依旧身着那身玄色道袍,衣袂干净整洁,发丝用一根木簪束起,眉眼平静无波。
他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百姓,那目光不似往日斩妖除魔时的冷冽,也不似呼风唤雨时的威严,只带着一种温和的悲悯。
百姓们见他现身,纷纷安静下来,原本轻微的嘈杂声渐渐消散,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诸位。”
易枫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却像是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看着那些面黄肌瘦却眼神明亮的百姓,缓缓开口:“自诸位来到玄华峰,已过三月有余。
这三月里,玄极门倾尽仓廪,与诸位同食同饮,共度难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人群中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人身上,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可玄极门本是清修之地,存粮有限,如今仓廪已空,再也无力供养数万生民。”
这话一出,谷中顿时泛起一阵骚动。
百姓们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刚刚安定下来的心,又悬了起来。
有人忍不住低声啜泣,有人面露惶恐,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带着浓浓的不安。
“道长……我们……我们无处可去啊……”一个中年汉子跪倒在地,声音哽咽,“洛阳城没了,长安乱了,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求道长发发慈悲,再收留我们几日吧!”
他这一跪,引发了连锁反应,无数百姓跟着跪倒在地,磕头哀求,哭声与哀求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酸。
站在易枫身后的貂蝉,看着这一幕,眼圈微微泛红,忍不住轻声道:“他们……实在太可怜了。”
易枫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虚按了一下。
奇妙的是,他这个动作落下,谷中的骚动竟渐渐平息下来。
百姓们停下了哭泣,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高台上的人,眼神里满是希冀。
“诸位不必惊慌。”
易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今日站在这里,不是要将诸位赶走。”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坚定,一字一句道:“玄华峰山明水秀,土地肥沃,周遭百里皆是荒山野岭,无人开垦。
从今日起,这片土地,便是你们的家!”
“家?”
百姓们愣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不错,家。”
易枫重复了一遍,声音掷地有声,“我已下令,玄极门所有弟子,明日起随诸位一同开垦荒地。
另外——”他抬手一挥,宽大的玄袍袖摆轻轻扬起。
随着他这个动作,只见高台两侧的空地上,陡然出现了一座座小山般的麻袋。
那些麻袋鼓鼓囊囊,散发着淡淡的谷物清香,阳光照在麻袋上,能隐约看到里面饱满的颗粒。
百姓们惊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连呼吸都忘了。
“这些,是我昨夜用法术炼制的谷种。”
易枫的声音,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有稻种、麦种、粟种,皆是耐旱耐瘠的良品,种下之后,数月便可收获。”
他看向立于身旁的大弟子玄真,沉声道:“魏姬。”
魏姬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弟子在!”
“将这些种子,尽数分发给百姓。”
易枫的目光扫过下方的人群,语气郑重,“每户十斤谷种,按人口分划荒地。
玄极门弟子会指导诸位开垦播种,引水灌溉。
从今往后,你们自己种粮,自己织布,在玄华峰脚下建屋定居,繁衍生息。
这里,就是你们的根!”
“自己种粮?
自己定居?”
“这里是我们的家?”
百姓们喃喃自语,眼神里的惶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道长……道长说的是真的?”
刚才那个中年汉子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声音颤抖着问道。
“千真万确。”
易枫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玄华峰百里沃土,只要你们肯下力气,便不愁吃穿。
从今往后,你们便是玄华峰的子民,玄极门会护你们周全!”
“护我们周全!”
“我们有家了!”
“道长千岁!
道长千岁!”
谷中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百姓们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纷纷站起身,挥舞着手臂,欢呼雀跃。
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跪地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浑然不觉疼痛。
欢呼声浪一层高过一层,震得山谷里的鸟儿都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
魏姬看着下方沸腾的人群,脸上满是激动,再次躬身道:“弟子遵命!
今日午时,便将种子分发给百姓!
定不辜负师父所托!”
“嗯。”
易枫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高台后方。
在那里,立着几道身影。
嫦娥身着素白长裙,站在一棵古松之下,青丝如瀑,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悲悯。
她望着谷中欢呼的百姓,指尖轻轻捻着袖角的流苏,眸子里的愧疚,似乎淡了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涂山绯月留依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一身青衣,安静得像一株翠竹。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落在那些麻袋上,又落在易枫的背影上,眸子里泛起淡淡的涟漪,却没有说话。
王婉儿站在貂蝉身旁,手里还拿着一块未绣完的锦帕。
她看着谷中那些抱着孩子欢呼的妇人,脸上露出了纯真的笑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对安宁生活的向往。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洒在高台上的易枫身上,洒在那些堆积如山的种子上,洒在百姓们充满希望的脸上。
魏姬早已带着弟子们行动起来。
他们扛着麻袋,走到百姓中间,按照户数分发种子。
百姓们自觉地排起了长队,脸上带着笑容,眼神里充满了干劲。
有人已经开始讨论,要在山脚下建一座村子,村子的名字就叫“玄华村”;有人说要开垦东边的荒地,那里的土壤最肥沃;还有人说要挖一条水渠,引山涧的水灌溉田地。
欢声笑语,回荡在整个山谷。
易枫站在高台上,看着眼前这生机勃勃的一幕,紧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他知道,乱世的阴影从未散去,玄华峰的安宁,或许只是暂时的。
但至少此刻,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侧头,看向身后的几人,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走吧,去看看他们规划的村落。”
嫦娥轻轻点头,素白的裙摆在风中摇曳,像一朵盛开的白莲。
涂山绯月留依和王婉儿相视一笑,也跟了上去。
貂蝉望着易枫的背影,看着他玄色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愫。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道士,就像玄华峰的山,沉稳可靠;又像玄华峰的水,温润绵长。
谷中,种子分发的队伍排得长长的,百姓们的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照在新开垦的土地上,照在那些充满希望的脸庞上,照在玄华峰这片宁静的山谷里。
没有人知道,这份安宁能持续多久。
但至少此刻,风是暖的,阳光是暖的,人心,也是暖的。
玄华峰下,一座崭新的村落,正悄然孕育。
而在这片土地上,关于生存、关于守护、关于乱世之中的一抹希望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