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冬。
玄华峰的雪,已经连绵下了三日。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山巅,将整座玄极门的地界裹进一片苍茫的白里。
峰下的世家寮舍区,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唯有苏家别院的上空,飘着几缕淡淡的药香,混着雪沫子的冷冽,在风里悠悠荡荡。
柴房改建的偏房里,林清玄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枯枝,一下一下地划着积雪。
雪粒子落在他的发梢、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像极了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灰蒙蒙的,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的脸膛冻得有些发紫,嘴唇干裂起皮,却浑然不觉,只是垂着眼,看着枯枝尖儿戳出的小坑,眼神空茫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十二个月。
三百六十五个日夜。
他像一尊被遗忘的木头,在苏家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活着。
苏媚怀了孕的消息,是在王青砚走后不久传出来的。
那天苏家别院张灯结彩,锣鼓敲得震天响,苏振海领着一众长老,在正厅里摆了三天的宴,连玄华峰上其他世家的人都来道贺。
唯有他,被下人拦在柴房门外,听着远处的欢声笑语,手里还端着一碗没来得及送过去的热粥。
后来,他从柴房搬到了这间偏房。
说是偏房,其实比柴房好不了多少——四面漏风,被褥单薄,每日的三餐,也只是勉强能填饱肚子的糙米饭和腌菜。
苏媚偶尔会在院里遇上他,眼神掠过他时,像掠过一块碍眼的石头,连半分停留都没有。
王青砚来过几次,每次都气得跺脚,骂苏媚言而无信,骂苏家狼心狗肺。
可骂归骂,她终究是外人,管不了苏家的家事。
到最后,王青砚也来得少了,只偶尔托人捎来几件厚衣裳,叮嘱他“好好活着”。
活着。
林清玄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
他是玄极门的弟子,虽只是外门最底层的杂役,却也练过几年粗浅的吐纳功夫,能提刀斩妖,能引气护体。
可在这苏家别院,他连个寻常的下人都不如。
他不是没想过离开。
可他走不了。
苏振海派人看住了他,美其名曰“照顾少夫人”,实则是将他当成了一枚钉死的幌子——苏媚未婚先孕,总得有个“夫君”来遮羞。
而他,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玄极门的山门规矩,他烂熟于心。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一个底层弟子,离了山门,在这乱世里,连自保都难。
更何况,苏振海手里捏着他的户籍玉牌,若是他敢跑,苏家有的是法子,让他在玄华峰上,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冰凉刺骨。
林清玄拢了拢身上的旧棉袄,那是王青砚托人捎来的,还算厚实。
他抬起头,望向苏家正院的方向。
那里的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刺眼。
隐约有妇人的笑语声,顺着风飘过来。
“少夫人这胎怀得稳,定是个带把的!”
“那是自然!
苏家的香火,总算是续上了!”
“等小少爷生下来,咱们苏家在玄华峰上,地位又能稳上几分!”
林清玄的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带把的。
小少爷。
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不过是个顶着“夫君”名头的陌生人,一个供人指指点点的幌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积雪,朝着偏房的方向跑过来。
是苏家的一个小丫鬟,跑得气喘吁吁,发髻都散了,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
她冲到门槛前,看着林清玄,声音都在发颤:“林……林公子!
生了!
少夫人生了!
是个男娃!
白白胖胖的男娃!”
林清玄划雪的动作,猛地一顿。
枯枝从指间滑落,掉在积雪里,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看向小丫鬟,眼神里依旧是一片空茫,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小丫鬟却不管这些,只顾着自己欢喜:“哭声可响亮了!
老爷和长老们都乐疯了!
说要大摆宴席,庆祝三天三夜!
林公子,你……你不去看看吗?”
看看?
林清玄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雪沫的指尖。
看什么?
看那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
看苏媚抱着孩子,接受众人道贺的模样?
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不去了。”
小丫鬟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但转念一想,也是,这位林公子在苏家的地位,本就尴尬得很。
她撇了撇嘴,没再多说,又踩着积雪,兴冲冲地跑回正院报喜去了。
偏房的门槛前,又只剩下林清玄一个人。
风更急了,雪更大了。
远处的正院里,传来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那哭声清亮、有力,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漫天的风雪,也劈开了林清玄心底那片冰封的湖。
他静静地听着,听着那声啼哭,一声,又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转身走回了偏房。
关上门,隔绝了外头的风雪和笑语。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缕微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
林清玄走到床边,躺了下去,将自己埋进单薄的被褥里。
婴儿的啼哭声,还在隐隐约约地传来。
他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一片模糊的光影。
是玄极门的山门,是扫不尽的落叶,是师兄们练拳的吆喝声,是师父拍着他的肩膀,说“清玄,好好练,宗门不会亏待你”。
宗门不会亏待你。
林清玄的眼角,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渗出来,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玄极门……你们什么时候,才会知道,你们的弟子,在这里,活得像一条狗?
而此时,苏家别院的正厅里,早已是一片欢腾。
炭火盆烧得通红,将厅堂烘得暖融融的。
苏振海抱着襁褓里的婴儿,笑得合不拢嘴。
那孩子生得确实好,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一双眼睛乌溜溜的,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苏媚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却难掩眉宇间的倦意与温柔。
她看着襁褓里的孩子,眼底没有半分对林清玄的冷漠,只剩下母性的柔软。
长老们围在一旁,看着孩子,赞不绝口。
“好!
好!
这孩子面相极好,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
“看这眉眼,和少夫人真是像!”
“长大了,定能撑起苏家的门户!”
苏振海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婴儿递给乳母,转身对着众人朗声道:“摆宴!
大摆三天!
玄华峰上所有世家,都请来!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苏家,有后了!”
“老爷英明!”
众人齐声附和,厅堂里的气氛,热烈得像是要烧起来。
谁也没有提起,那个住在偏房里的、名叫林清玄的男人。
谁也没有想起,他才是苏媚名义上的夫君。
仿佛,他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而与此同时,寮舍区另一端的陈家别院,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陈家的正厅里,炭火盆的火,烧得有气无力。
陈振邦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里攥着一个茶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茶盏里的茶水,晃荡着,溅出几滴滚烫的水珠,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厅堂下,站着几个陈家的长老,一个个垂着头,唉声叹气。
“老爷,这可如何是好啊……”二长老捻着山羊胡,愁眉苦脸,“三房的丫头生了,又是个闺女!
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是啊!”
三长老也跟着附和,“大少爷娶了三房媳妇,生的全是丫头片子!
二少爷更不济,连个孩子都没有!
咱们陈家,这是要断了香火啊!”
陈振邦的脸色,越发难看。
五胡乱华,世道混乱,世家大族想要立足,靠的就是人丁兴旺,尤其是男丁。
可陈家倒好,这几年,生的全是女儿,连个带把的都没有。
长此以往,陈家的地位,迟早要被其他世家挤下去。
“陈烬呢?”
陈振邦猛地一拍桌子,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那个逆子!
让他好好管教媳妇,他倒好,整日里游手好闲!
把他给我叫来!”
下人不敢怠慢,连忙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陈烬就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慵懒。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陈振邦,微微挑眉:“父亲唤我何事?”
“何事?”
陈振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还敢问我何事?
看看你做的好事!
娶了三房媳妇,生的全是闺女!
陈家的香火,都要断在你手里了!”
陈烬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生男生女,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父亲何必动怒?”
“你!”
陈振邦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二长老连忙上前打圆场:“大少爷,话可不能这么说。
这关乎陈家的兴衰存亡啊!
你看人家苏家,前些日子还愁眉苦脸的,如今苏媚一胎就生了个男娃!
锣鼓喧天的,羡煞旁人啊!”
“苏家?”
陈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他的心里。
苏媚。
那个在玄华峰密林里,被他弃之如敝履的女子。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波澜。
但很快,就被他掩饰了过去。
“苏媚生了?”
他挑了挑眉,语气依旧漫不经心,“生的是男是女?”
“男娃!
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
三长老叹了口气,“人家苏家,这是走了大运了!
不像咱们陈家,唉……”男娃。
陈烬的指尖,微微收紧,捏得茶盏的边缘,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他想起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想起密林里的青草,想起苏媚含泪的眼眸,想起她咬着唇,轻声说“我不委屈”的模样。
那个孩子……陈烬的心里,忽然升起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
那个孩子,会不会是……不可能。
他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
不过是一场露水情缘,不过是一时兴起的乐子。
怎么可能?
可心里的那点疑虑,却像是生了根的草,疯狂地滋长起来。
他记得,那晚之后,苏媚就再也没有找过他。
他也听说,苏家很快就给苏媚找了个“夫君”,是玄极门的一个底层弟子,名叫林清玄。
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孩子是林清玄的。
可只有陈烬知道,苏媚怀上身孕的时间,恰好和那晚,严丝合缝。
厅堂里,陈振邦还在唉声叹气,长老们还在愁眉苦脸。
陈烬放下茶杯,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他的目光,越过厅堂的窗棂,望向苏家别院的方向。
那里的红灯笼,在雪地里,红得像血。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男娃。
苏家的香火。
玄极门弟子的儿子。
真是有趣。
陈振邦注意到他的神色,皱着眉问:“你要去哪里?”
陈烬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去苏家,道贺。”
道贺?
陈振邦和长老们面面相觑。
两家虽是邻居,平日里却没什么往来,甚至还有些暗地里的较劲。
这个时候去道贺,算什么?
陈烬却不管他们的疑惑,抬脚就往外走。
雪地里,他的脚步轻快,月白的长衫,在风雪中翻飞,像一只展翅的白鸟。
他倒要看看,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种。
若是……陈烬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光。
若是他的,那苏家的香火,岂不成了陈家的血脉?
那玄极门的弟子,岂不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玄华峰的雪,还在下。
苏家的欢声笑语,陈家的愁云惨淡,偏房里的寂静无声,还有陈烬踏雪而去的身影,交织在这片苍茫的白里,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网住了稚子的啼声,网住了未说出口的秘密,也网住了,即将到来的,一场翻天覆地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