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华峰的雪,终于歇了。
檐角的冰棱挂得老长,在初升的日头下,折射出刺目的光。
苏家别院的红绸还没撤去,喜庆的气息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肃穆压得喘不过气。
陈振邦领着陈家的族老与陈烬,浩浩荡荡地踏碎了苏府门前的残雪。
一行人穿着簇新的锦袍,神色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与算计。
门房没敢拦,跌跌撞撞地跑进去通报,不多时,苏振海便领着苏家长老迎了出来。
“陈兄今日大驾光临,真是稀客啊!”
苏振海脸上堆着客套的笑,眼底却藏着几分警惕,“难不成是来喝我孙儿的满月酒?”
“满月酒自然是要喝的。”
陈振邦抚着胡须,目光越过苏振海的肩头,直勾勾地往内院的方向瞟,“只是今日来,还有一桩要事,想与苏兄做个了断。”
这话一出,苏振海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他侧身拦住陈振邦的去路,声音沉了几分:“陈兄有话不妨直说,何必卖关子?”
陈振邦却不接话,只朝身后摆了摆手。
两个陈家的仆役立刻抬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旁边还搁着一把锋利的银匕首。
苏振海的脸色,瞬间变了。
“陈振邦,你这是何意?”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我苏家的孙儿,轮得到你陈家来置喙?”
“置喙?”
陈振邦冷笑一声,猛地推开苏振海的阻拦,大步往内院走去,“苏兄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玄华峰上,谁不知道苏媚那丫头嫁的是个玄极门的底层弟子?
谁不知道那弟子在你苏家,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他的声音洪亮,引得苏家的下人纷纷侧目。
苏振海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与陈家彻底撕破脸,只能咬着牙,领着一众长老跟了上去。
内院的暖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苏媚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坐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
她看着闯进来的陈家人,尤其是走在最前头的陈烬,那双曾经让她痴迷的眉眼,此刻却像淬了毒的尖刀,刺得她心口阵阵发疼。
“陈烬,你想做什么?”
苏媚的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将婴儿搂得更紧。
陈烬没有看她,目光直直地落在襁褓里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眉眼间竟与他有几分隐隐的相似。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贪婪的光。
“没什么。”
陈振邦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媚怀里的孩子,“只是这孩子的身世,太过蹊跷。
我陈家与你苏家毗邻而居,有些事,怕是瞒不住的。
今日,便做个滴血认亲,也好让天下人都知道,这孩子,到底是谁的种!”
“你敢!”
苏媚猛地站起身,怀里的婴儿被惊动,发出一声清脆的啼哭。
这哭声,却像是点燃了炸药桶的火星。
陈家长老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叫嚣着:“滴血认亲!
必须滴血认亲!”
“若是我陈家的血脉,绝不能流落在外!”
“苏家休想拿一个野种,蒙混过关!”
苏振海被吵得头疼欲裂,他知道陈家的心思——陈家三代单传,如今三房媳妇生的全是女儿,眼见着苏家得了个男娃,便红了眼,想来抢血脉。
可他更清楚,这孩子的身世,根本经不起推敲。
他看向苏媚,眼神里满是哀求:“媚儿,你说句话啊!
这孩子……”苏媚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瘫软在软榻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看着陈烬,看着这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振邦见状,心中越发笃定。
他朝陈烬使了个眼色,沉声道:“取血来!”
陈烬上前一步,银匕首的寒光闪过,他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指尖。
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来,坠落在白瓷碗的清水里,瞬间漾开一圈淡淡的红晕。
紧接着,陈家的仆役又上前,想要去抱苏媚怀里的孩子。
“滚开!”
苏媚疯了似的尖叫,死死护着婴儿,“谁敢碰我的孩子!”
可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抵得过陈家仆役的力气。
不过片刻,婴儿的指尖便被划破,一滴温热的血珠,滴入了碗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只白瓷碗。
暖房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婴儿的啼哭,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两滴原本泾渭分明的血珠,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地、缓缓地靠在了一起。
然后,毫无阻碍地,融在了一起。
“成了!”
陈振邦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狂喜的叫喊,“融了!
这孩子,是我陈家的血脉!”
陈家长老们瞬间沸腾了,他们簇拥着陈振邦,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狂喜。
“苍天有眼!
我陈家有后了!”
“这下好了!
香火总算续上了!”
“苏家真是好手段,竟想把我陈家的血脉,当成自己的!”
苏振海看着碗里相融的两滴血,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苏家的长老们,也一个个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媚的哭声,凄厉得像是杜鹃啼血。
她抱着孩子,跌坐在地上,看着陈烬那张得意的脸,心如刀绞。
而陈烬,他缓缓走到碗边,低头看着那相融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苏媚,扫过苏家众人,最后,落在了暖房门口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男人。
林清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身上还沾着清晨的霜气。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头,看着暖房里的闹剧,看着那碗相融的血,看着苏媚的痛哭,看着陈家的狂喜。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从始至终,都没有。
陈烬像是找到了新的乐子,他缓步走到林清玄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林清玄的身形瘦削,脸色苍白,眼神空茫得像是一潭死水。
在苏家的这一年里,他被磋磨得,连一丝玄极门弟子的锐气都没有了。
“林清玄,”陈烬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他伸出手,拍了拍林清玄的脸颊,“你看清楚了吗?
这孩子,是我的。
你不过是苏家找来的一个幌子,一个替我养孩子的杂役。”
林清玄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陈烬笑得更得意了:“你在玄极门,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是个修行者?
是不是还盼着宗门会来救你?
别做梦了!
在这玄华峰上,你什么都不是!
连条狗都不如!”
他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扎进林清玄的心里。
可林清玄依旧站着,一动不动,仿佛那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暖房里的喧嚣,陈家的欢呼,苏家的绝望,苏媚的啼哭,全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纱。
林清玄的目光,越过眼前的陈烬,越过闹哄哄的人群,落在了暖房外的天空上。
雪停了,天很蓝。
玄极门的方向,似乎有风吹来。
风里,带着山门的松柏香,带着师兄们练拳的吆喝声,带着师父那句,“清玄,好好练,宗门不会亏待你”。
他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破碎的弧度。
不会亏待你。
是吗?
暖房里的闹剧还在继续。
陈振邦逼着苏振海交出孩子,苏振海却死死地护着,两家的长老们吵作一团,唾沫星子横飞。
苏媚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陈烬则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场好戏。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站在角落里的青布长衫的男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暖房。
他走得很慢,脚步踉跄,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他走出了苏家别院,路边的积雪还没融化,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抬起头,望向玄极门的方向。
那里,云雾缭绕,看不见山门的轮廓。
林清玄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碎裂。
暖房外的穿堂风,卷着残雪的寒意,刮得廊下的红灯笼簌簌作响。
王青砚就站在廊柱后面,一身素色的锦袍,被风吹得猎猎扬起。
她来时本是想看看林清玄,却恰好撞见了这场滴血认亲的闹剧。
陈家的狂喜,苏家的绝望,苏媚的啼哭,还有林清玄那尊毫无生气的“木头”模样,全都被她看在眼里,刻在心上。
她的眼神,冷得像玄华峰巅的冰棱,没有半分波澜。
这场闹剧,从一开始就是个死局。
是苏家人的自欺欺人,是陈烬的轻薄凉薄,更是两个世家为了血脉与权势,不惜将一个玄极门弟子踩入尘埃的丑陋算计。
她劝过,哭过,急过,可到头来,还是眼睁睁看着苏家往火坑里跳。
暖房里的喧嚣,穿透了厚厚的窗棂,传进她的耳朵里。
陈振邦的声音,带着志在必得的得意:“苏兄!
事已至此,何必再犟?
这孩子流着我陈家的血,也是你苏家的骨肉!
不如两家联姻,结为秦晋之好,共同抚养这孩子!
将来这孩子,既是苏家的孙儿,也是陈家的嫡长子!”
这话一出,苏振海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想起陈烬当初是如何羞辱苏媚,想起苏家这一年来的遮遮掩掩,胸口就像是堵着一块巨石,闷得他喘不过气。
“联姻?”
苏振海咬着牙,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恨意,“陈振邦,你别忘了,你家陈烬当初是怎么对我女儿的!
我苏家的脸面,都被你们陈家踩碎了!
联姻?
休想!”
“脸面值几个钱?”
陈振邦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乱世之中,血脉才是根本!
你苏家想要靠着这孩子稳住玄华峰的地位,我陈家想要续上香火,两全其美的事,何乐而不为?”
他朝身后一挥手,陈家的仆役立刻抬上来几个沉甸甸的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堆满了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还有珠光宝气的首饰玉器,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里是三千两黄金,五千两白银,外加玄华峰下百亩良田,三座宅院。”
陈振邦的声音,掷地有声,“算是我陈家给苏媚的赔罪,也是给这孩子的见面礼。
苏兄,只要你点头,这些,全都是苏家的!”
苏家长老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三千两黄金,五千两白银,还有百亩良田三座宅院——这可是苏家倾尽全力,也攒不下来的家底。
有了这些,苏家不仅能在玄华峰站稳脚跟,甚至能一跃成为峰下数一数二的世家!
“老爷!”
二长老拽了拽苏振海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抑制的贪婪,“机不可失啊!
陈家给的诚意,太足了!”
“是啊老爷!”
三长老也跟着附和,“苏媚的名声,本就已经……如今能换来这么多好处,值了!”
苏振海看着木箱里的金银珠宝,又看了看软榻上哭得撕心裂肺的苏媚,再想想苏家的未来,心里的天平,缓缓地倾斜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恨意,已经被贪婪取代。
“好!”
苏振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答应你!
两家联姻,共同抚养这孩子!”
“老爷英明!”
苏家长老们齐声欢呼,暖房里的气氛,瞬间从绝望变成了狂喜。
陈振邦也松了口气,捋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
陈烬站在一旁,看着这场皆大欢喜的交易,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他就知道,没有什么是金银珠宝解决不了的。
唯有苏媚,瘫坐在软榻上,哭得更凶了。
她抱着孩子,看着眼前这群面目可憎的人,只觉得浑身冰冷,像是坠入了万丈深渊。
而这一切,都被廊下的王青砚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联姻?
共同抚养?
用金银珠宝,就能抹平苏媚的屈辱,就能抹去林清玄所受的苦难?
就能将玄极门的尊严,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王青砚猛地抬脚,冲进了暖房。
她的脚步又急又快,带起的寒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她走到苏振海面前,目光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他:“苏伯父!
你不能答应!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
“这是用苏家满门的性命,在赌!”
王青砚的声音,带着失控的颤抖,“玄极门的规矩,你忘了吗?
林清玄是玄极门的弟子!
你们这样算计他,羞辱他,把他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幌子!
一旦宗门知道了,苏家会万劫不复!”
“联姻?
共同抚养?”
王青砚看着陈振邦,看着苏振海,看着满屋子的人,字字泣血,“你们这是在自掘坟墓!
是在把苏家,往死路上推!”
苏振海被她吼得一愣,随即皱起了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青砚侄女,这是我苏家的家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家事?”
王青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木箱里的金银珠宝,“这些东西,是催命符!
是玄极门将来清算苏家的铁证!
你们收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耐烦,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王青砚!”
说话的是苏媚的弟弟,苏恒。
他是苏家这一辈唯一的男丁,平日里被苏振海宠得无法无天。
他挤开人群,走到王青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轻蔑:“这是我们苏家的事情,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外人?”
王青砚看着他,眼底满是失望,“我是为了救你们苏家!”
“救我们?”
苏恒嗤笑一声,“我们苏家好得很!
马上就要和陈家联姻,得了这么多好处!
哪里需要你救?
我看你就是嫉妒!
嫉妒我们苏家得了这么大的机缘!”
他的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王青砚的心里。
她看着苏恒那张年轻却无比刻薄的脸,看着苏振海那张被贪婪填满的脸,看着苏家长老们那张谄媚的脸,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所有劝说,所有奔走,都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就在这时,陈烬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站在苏恒身边,目光落在王青砚身上,带着几分玩味的嘲讽。
“王姑娘,”陈烬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说得没错,林清玄是玄极门的弟子。
可那又怎么样?
他不过是个最底层的杂役,玄极门怎么可能为了他,得罪我们两家?”
“你也太看得起他了。”
陈烬冷笑一声,“他在苏家,连条狗都不如。
玄极门就算知道了,也只会觉得,是他自己没本事,丢了宗门的脸。”
陈烬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王青砚的头上。
她浑身一颤,脸色白得像纸。
她看着陈烬那张得意的脸,看着满屋子人不以为意的神情,突然明白了——他们不是不知道玄极门的规矩,不是不知道林清玄的身份。
他们是根本不在乎。
在他们眼里,玄极门的威严,比不上金银珠宝;林清玄的尊严,比不上家族的权势;所谓的规矩,不过是束缚底层人的枷锁。
王青砚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知道,苏家,彻底没救了。
她缓缓地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暖房门口那个空荡荡的角落——林清玄已经走了。
他走得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王青砚看着那个角落,眼底的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出了暖房。
廊下的风,更冷了。
残雪被风吹起,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
她抬起头,望向玄极门的方向,云雾缭绕,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纱。
她仿佛能看见,山门之上,那柄象征着玄极门威严的长剑,正在缓缓出鞘。
寒光凛冽,直逼玄华峰。
一场灭顶之灾,正在悄然酝酿。
而暖房里的人,还在为这场肮脏的交易,欢呼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