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青丘营地的每一寸角落。
白日里还算平和的石屋,此刻正被一股压抑的怒火笼罩,烛火被风撩拨得剧烈摇晃,将窗棂上的影子扯得扭曲狰狞。
堂兄狐偃的寝殿内,檀香早已燃尽,只余下满室的焦躁。
他端坐于主位的檀木椅上,玄色的衣袍紧绷在身上,衬得他面色愈发阴鸷。
白日里在众长老面前那副温和关切的模样,此刻早已荡然无存,一双眸子淬了寒冰般,死死盯着下方垂首而立的几人。
那是他的心腹,也是布下猎狐阵的帮凶——两个精通风水阵法的族中老鬼,还有三个身手矫健的护卫。
几人皆是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了此刻正怒火中烧的狐偃的霉头。
“废物!
一群废物!”
狐偃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案上的青瓷茶杯哐当作响,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当初是怎么吩咐你们的?”
狐偃踱步到几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们,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让你们去寻那贱人的踪迹,若是撞见了,直接就地解决,不留活口!
你们倒好,眼睁睁看着她活着回来,还让她毫发无损地站在我面前,质问我!”
他越说越气,一脚踹翻了身侧的矮凳。
木凳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惊得下方几人身体又是一颤。
“少主息怒,少主息怒啊!”
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鬼战战兢兢地开口,脸上满是惶恐,“我们……我们真的尽力了。
那日我们循着她的气息追去,明明看到她闯入了埋着鹰尸的阵眼之地,本以为她定会被煞气反噬,丢了性命,可谁知……谁知她像是有什么护身法宝一般,那些阴煞之气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护身法宝?”
狐偃冷笑一声,眼神愈发阴冷,“她一个空有神女名头,没什么真本事的黄毛丫头,哪里来的护身法宝?
我看你们是被她吓破了胆,找的借口都这般拙劣!”
另一个护卫连忙接口,声音里带着哭腔:“少主,是真的!
我们几人轮番上阵,想暗中偷袭,可每次刚靠近她三丈之内,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根本伤不了她分毫!
我们怀疑……怀疑她身边有高人相助!”
“高人相助?”
狐偃的脚步猛地一顿,眉头紧紧拧起,眼底闪过一丝惊疑。
他倒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毕竟那猎狐阵是他耗费了无数心血,结合凡人的阴邪秘法与青丘的灵脉布置而成,威力无穷,就算是族中那些老牌的强者,不慎闯入阵眼之地,也得脱层皮,更何况是狐清月那个没怎么经历过风浪的神女。
可她不仅活着回来了,还能准确地找到那些埋骨之地,这背后若没有高人指点,根本说不通。
狐偃的脸色变幻莫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是他与凡人交易时,对方赠予的信物,此刻被他攥得温热。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狐清月的模样,看似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一丝笃定,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难道……真的有外人插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压了下去。
不可能,青丘山的结界是他亲手加固的,就算是有高人,也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潜入进来。
定是这些废物办事不力,才让那贱人有了可乘之机。
“哼,就算有高人相助又如何?”
狐偃的语气陡然变得狠戾,“她活着回来又怎样?
没有证据,她能奈我何?
今日在大殿上,她不还是只能忍气吞声,不敢把我怎么样?”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张泛黄的图纸,那是青丘山的灵脉分布图,也是他用来与凡人交易的筹码。
他指尖划过图纸上那些标记着阵眼的位置,眼神阴鸷:“剩下的四处阵眼,都在我的寝殿周遭,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绝不敢轻易来探。
至于那些交易的信物,我早已藏在了寝殿的暗格里,万无一失。”
说到这里,狐偃的目光再次扫过下方的几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告诉你们,这件事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现在青丘的族人都被蒙在鼓里,只要我们稳住阵脚,等猎狐阵彻底大成,吸收了青丘山所有的灵气,到时候我就是青丘新的主人,而你们,都是功臣!”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辣:“至于狐清月那个贱人,她既然这么命大,那我们就再布一个局。
三日之后,族中会举行祭祀大典,到时候我会派人在她的祭品里下毒,让她在祭祀时暴毙而亡。
到时候,就对外宣称她是触怒了山神,遭了天谴。
这样一来,谁也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少主英明!”
几人闻言,连忙躬身附和,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
狐偃满意地看着几人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意。
他抬头望向窗外的夜色,目光落在狐清月居所的方向,眼神冰冷刺骨。
狐清月,你以为你活着回来,就能扳倒我吗?
太天真了。
这青丘神女的位置,迟早是我的囊中之物。
而你,只会成为我登顶之路上的一块垫脚石,被踩得粉身碎骨。
烛火依旧在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凶兽,正等着择人而噬。
而他不知道的是,窗外的夜色里,一道淡青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掠过,将殿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狐清月的眼底,此刻正燃着熊熊的怒火,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她悄无声息地退去,身形融入夜色之中,朝着山巅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里,有她唯一的希望。
山巅云雾翻涌,月色被遮得影影绰绰,只漏下几缕清辉,落在易枫素白的衣袂上。
青丘神女的身影如一道疾风掠过林间,足尖点在露湿的草叶上,未带起半分声响。
她攥着掌心的纸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方才在寝殿外听到的那些阴毒算计,此刻还在耳边嗡嗡作响,烧得她心头一片滚烫。
“先生。”
她在结界外立定身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急切,“他要在祭祀大典上动手,用毒药害我性命,还要谎称是触怒山神遭了天谴!”
结界无声无息地化开一道缝隙,易枫负手立于石畔,目光平静地落在她泛红的眼底。
夜风卷着他的衣摆轻扬,清冽的声线穿透雾霭,听不出半分波澜:“慌什么。
他要动手,便让他动。”
神女一怔,琥珀色的眸子满是不解:“先生此话何意?
他若得逞,我青丘便真要落入这奸贼手中了。”
“祭祀大典,族中长老、族人齐聚,是青丘最盛大的场合,也是最能揭穿他真面目的时机。”
易枫抬手指向营地的方向,指尖灵光一闪,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他要下毒,你便将计就计,当着全族的面,让那毒药成为他的罪证。”
神女心头一动,隐隐抓住了头绪,却仍有疑虑:“可他心思缜密,定会做得滴水不漏,届时无人作证,反倒是我百口莫辩。”
“证据,我会替你备好。”
易枫屈指一弹,先前留在神女窗台上的那枚莹白玉佩,忽然从她袖中飞出,悬于两人之间。
玉佩表面流光一转,浮现出寝殿内方才的画面——狐偃拍案怒骂、心腹俯首谄媚,还有那番关于下毒与嫁祸的密谋,皆清晰地映在玉佩之上,连一丝细微的声响都未曾遗漏。
“这玉佩能收录音容,你只需在大典之上,将此物祭出,便能让全族之人看清他的狼子野心。”
易枫的声音淡淡响起,“但这还不够。
他布下的猎狐阵,十六处阵眼是铁证,与凡人交易的信物更是致命一击。”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几分:“今夜三更,他的寝殿守备最松懈。
你带这枚符箓,潜入他的寝殿暗格,取出那些交易的书信与秘法残页。
记住,符箓能隐匿你的气息,却只能支撑一炷香的时间,速去速回。”
一道金光闪过,符箓轻飘飘落在神女掌心,上面还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至于那四处藏在寝殿周遭的阵眼,”易枫接着道,“你无需动手破坏,只需用符箓在每一处阵眼外留下标记。
待大典之上,他的罪行败露,再引着长老们前去查验,届时人证物证俱全,他便是有百口,也难辩清白。”
神女握紧符箓与玉佩,指尖微微颤抖,却不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激动与笃定。
她望着易枫清隽的侧脸,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躬身行礼时,声音已然平静而坚定:“先生指点,小女茅塞顿开。
此恩,青丘永世不忘。”
易枫摆了摆手,目光望向沉沉夜色:“去吧。
记住,无论大典之上发生何事,都要沉住气。
引蛇出洞,方能一网打尽。”
神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朝着营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山巅之上,易枫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霭中,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玉笛。
笛身温润,映着月色,他的眸色渐深——狐偃勾结的那些凡人。
这背后,怕是藏着他追查已久的线索。
三更时分,月色隐入云层,营地陷入一片死寂。
神女的身影如鬼魅般潜入狐偃的寝殿,掌心的符箓散发出淡淡的微光,将她的气息彻底隐匿。
她循着记忆中易枫的指引,在寝殿的紫檀木柜后,摸到了一处冰凉的暗格。
暗格开启的刹那,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里面堆满了泛黄的书信、残破的秘法卷轴,还有几块刻着诡异符文的令牌——正是狐偃与凡人交易的信物。
神女强压下心头的恨意,将这些东西尽数收入怀中,转身时,恰好看到一炷香的时间将至。
她不敢耽搁,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寝殿的阴影里,只留下暗格缓缓闭合的轻响。
回到自己的居所,神女将书信与玉佩小心收好,然后静坐于窗前,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晨曦刺破雾霭,洒在青丘的土地上,也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祭祀大典的钟声,已然遥遥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