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青丘山的林间弥漫着草木与灵雾交织的清润气息。
昨夜的暗流涌动仿佛被这层薄雾轻轻掩盖,唯有枝头滴落的露水,折射着晨曦的微光,映出几分静谧安然。
青丘神女狐清月敛去周身的戾气,褪去了玄色劲装的冷冽,换上了一袭素白的长裙,裙摆轻垂,沾染了些许草叶上的露珠,湿漉漉的,透着几分少女的柔软。
她避开了营地的族人,循着一条蜿蜒的小径,朝着青丘山深处的隐月洞而去。
这条路,是她幼时最常走的。
那时外婆尚是青丘的神女,她总爱缠着外婆,在这林间追逐灵蝶,累了便躲进隐月洞,听外婆讲青丘的古老传说,看外婆打坐修行,一坐便是大半天。
后来外婆卸任神女之位,便隐居在这隐月洞中,极少过问族中之事,族里的小辈,大多只知有现任神女狐清月,却不知这山深处,还住着一位曾执掌青丘百年的传奇人物。
隐月洞的洞口被藤蔓遮掩,只留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狐清月伸手拨开垂落的藤蔓,一股温润的灵气便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檀香,让她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洞内光线昏暗,唯有洞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照亮了洞中央的一方蒲团。
蒲团上,端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她身着一袭浅灰色的素裙,发丝如银丝般垂落肩头,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却丝毫不见老态龙钟之相。
她双目紧闭,呼吸绵长,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与洞内的灵气融为一体,仿佛已然化作了这山洞的一部分。
这便是狐清月的外婆,上一代青丘神女——狐素心。
狐清月一步步走近,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打坐的老人。
可她刚走到蒲团前,那紧闭双眼的老太太,便缓缓睁开了眸子。
那是一双怎样澄澈而深邃的眼睛啊。
岁月在她的眼角刻下了痕迹,却未曾磨灭眼底的精光。
目光落在狐清月身上时,那锐利的锋芒瞬间化作了春水般的温柔,带着浓浓的慈爱,仿佛能将人融化。
“清月。”
老太太的声音苍老却温和,像是山间的清泉,叮咚作响,“来了,怎么不说话?”
狐清月看着外婆的脸,鼻头一酸,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与隐忍,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她再也忍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蒲团前,哽咽着唤了一声:“外婆……”这一声呼唤,带着浓浓的鼻音,尾音微微颤抖。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狐素心伸出枯瘦却温暖的手,轻轻抚上狐清月的发顶,指尖划过她柔软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她看着孙女泪流满面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将满腹的委屈,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过了许久,狐清月的哭声才渐渐平息。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兽,可怜兮兮地看着外婆。
狐素心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宠溺:“傻孩子,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她的手指轻轻拭去狐清月脸颊上的泪痕,指尖的温度,熨帖着狐清月微凉的皮肤。
“这些日子,族里的风风雨雨,哀家都看在眼里。”
狐素心的目光缓缓转向洞外,透过藤蔓的缝隙,望向营地的方向,“狐偃那小子的野心,昭然若揭。
猎狐阵的布置,族中灵脉的异动,还有他私下与凡人的勾结……哀家隐居在此,却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
狐清月猛地一怔,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外婆,您都知道?”
狐素心笑着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青丘的灵脉与哀家血脉相连,阵眼的异动,灵脉的阻滞,哀家如何会察觉不到?
只是哀家卸任多年,族中之事,理应由你这个现任神女做主,哀家不便插手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狐清月身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不过,哀家倒是好奇。
你这孩子,从小便是个心软的性子,遇事冲动,最是藏不住心事。
此番对付狐偃,步步为营,隐忍不发,还能暗中寻到阵眼,拿到他勾结外人的蛛丝马迹,这般缜密的心思,可不像是你能想出来的。”
狐素心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狐清月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说吧,是不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狐清月被外婆一语道破心事,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绯红。
她看着外婆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忍不住破涕为笑,抬手揉了揉发红的眼角,然后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像个撒娇的孩童:“还是什么都逃不过外婆的眼睛。”
见她这般模样,狐素心便知自己猜得没错。
她轻笑一声,拉过狐清月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的蒲团上,柔声问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能让你这般信服,甘愿听他的指点。”
狐清月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易枫的身影。
那个身着白衫,总是一副淡然模样的男子,他的声音清冽,目光沉静,仿佛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从容应对。
他明明是个外人,却愿意出手相助,不求回报,只在暗中指点,从未露面,生怕给她惹来流言蜚语。
想到这里,狐清月的眼底,不自觉地染上了几分暖意。
她轻声道:“是个很厉害的人。
他懂阵法,懂人心,一眼便看穿了狐偃的阴谋。
他教我隐忍,教我收集证据,教我引蛇出洞,还帮我拿到了狐偃与凡人交易的信物……”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将这些日子易枫的指点,一五一十地讲给外婆听。
言语之间,满是敬佩与感激。
只是她刻意隐去了易枫的身份,只说他是途经青丘的一位过路高人。
狐素心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待狐清月说完,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深意:“能得这般高人相助,是你的福气。
只是清月,你要记住,旁人的指点,终究是外力。”
她握住狐清月的手,目光变得郑重起来:“这青丘,是你的责任。
今日你能靠着旁人的指点,化解这场危机,他日若再遇风浪,你便要靠着自己的力量,护得住这青丘的万千族人。
只有自己真正强大起来,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神女。”
狐清月心中一震,抬眸看向外婆。
她看着外婆眼中的期许与坚定,重重地点了点头:“外婆,我知道了。”
狐素心满意地笑了,她抬手,轻轻抚摸着狐清月的头发,目光望向洞外的晨曦。
此刻,晨雾已然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青丘的土地上,一片金光熠熠。
“祭祀大典,便是你的战场了。”
狐素心的声音,带着几分鼓励,“放手去做吧,哀家虽隐居在此,却也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狐素心看着孙女眼底的敬佩与暖意,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缓缓收紧,握住她的手。
方才的慈和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历经世事的审慎:“傻孩子,外婆替你高兴,能得遇高人相助,解了青丘的燃眉之急。
但你要记住一句话——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善意,天上也绝不会掉馅饼。”
狐清月一怔,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
“那位高人帮你,或许是出于道义,或许是瞧着你心性纯良,不忍见青丘落入奸人之手。”
狐素心的声音压低了些,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但更有可能的是,他帮你,是因为狐偃勾结的那些凡人,或是他们手里的阴邪秘法,恰好与他自己的事有关。”
她抬手,轻轻点了点狐清月的额头,语气郑重:“你可以信他,却不能全然依赖他;你可以感激他,却不能对他毫无防备。
这人世间的相助,多半是各取所需,只是有人把‘利’字摆在明面上,有人藏在暗处罢了。”
狐清月的心猛地一沉,脑海中闪过易枫立于山巅的模样——他总是望着远方,眼神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沉郁与执着,似乎真的有什么未了的心事。
“外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狐素心看着她恍然的模样,眼底重新漾起笑意,拍了拍她的手背:“当然,也不必把人想得那般复杂。
只是你既坐上了神女之位,便要学着把人心揣度明白。
他日若与那位高人再相见,记得多留个心眼,看看他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