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的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金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的沉闷。
胡氏端坐于西侧的软榻上,一身素雅的浅碧色宫装,褪去了往日的华贵繁复,却更显面容憔悴。
她手中捧着一盏微凉的清茶,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神色恍惚,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郁结。
自那日得知易枫的真实身份,又听闻他将珠宝换作粮食救济百姓后,胡氏便如同变了个人一般。
她不再沉迷于奢靡享乐,也不再动那些虚妄的念想,每日除了处理朝政,便是独自枯坐,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易枫的话语,还有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过往。
殿门被轻轻推开,易枫的身影缓步而入,依旧是那身素白道袍,发间银丝在柔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浅蓝的眼瞳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
他的到来,让殿内的沉闷更添了几分肃穆,胡氏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躬身行礼:“祖师。”
易枫微微颔首,示意她不必多礼,目光扫过她苍白的面容与眼底的青黑,淡淡开口:“数日未见,太后似是心事重重。”
胡氏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却比哭还要难看:“劳祖师挂心,本宫只是……只是有些心绪不宁。”
她不敢说实话,不敢告诉易枫,这些日子她夜夜难眠,闭上眼便是那些虚假的巫山云雨,便是自己当初的荒淫丑态,便是北齐朝堂的混乱与百姓的疾苦。
她更不敢承认,自己心中那份难以言说的失落与不甘,正被无边的愧疚与迷茫一点点吞噬。
易枫走到殿中案几旁坐下,目光落在案上摆放的一份奏折上,那是地方官员上报灾情的文书,字里行间满是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
他拿起奏折,缓缓翻阅着,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穿透力:“北齐乱世,民不聊生,朝堂之上,奸佞当道,宗室之间,互相倾轧。
这般景象,太后早已习以为常,对吗?”
胡氏的身体微微一僵,垂下眼帘,低声道:“祖师所言极是。
北齐自先帝以来,便是如此。”
“如此?”
易枫放下奏折,抬眸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讥诮,“所以,太后便觉得,放纵私欲、沉溺享乐,也是理所当然?
便觉得,这乱世之中,人人皆是如此,你不过是随波逐流?”
胡氏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如同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她猛地抬头,想要反驳,却在触及易枫那双洞悉一切的蓝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想说,不是的,她并非天生荒淫。
她嫁入皇室时,也曾是个单纯的女子,渴望夫妻和睦、家庭美满。
可高湛的残暴、宗室的倾轧、宫廷的黑暗,让她一点点心死。
她看着高湛逼奸嫂子李祖娥,看着他诛杀宗室子弟,看着他宠信和士开等奸佞,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她无力反抗,也无法逃离,只能用放纵来麻痹自己,用享乐来填补内心的空虚。
她想说,世人都骂她荒淫无耻,可谁又知道她的恐惧与无助?
在这个禽兽王朝里,人人都被欲望驱使,人人都在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她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是被这个时代裹挟着沉沦的受害者。
可这些话,她不敢说,也说不出口。
在易枫这尊活了近千年的祖师爷面前,她的所有辩解,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易枫看着她眼底的挣扎与委屈,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悲悯:“你不必辩解,也不必羞愧。
北齐王朝,本就是个扭曲的乱世,人人皆被欲望所困,人人皆在罪孽中沉沦。
没有人能控制住自己的欲望,你不过是其中的受害者罢了。”
“受害者……”胡氏喃喃自语,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她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长久以来,她一直被“荡妇”“荒淫”的标签所困,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女人。
可易枫的话,却第一次将她从这个标签里剥离出来,承认她是个受害者,承认她的沉沦并非天性使然,而是被这个黑暗的时代所逼迫。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堵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易枫见状,并未多言,转身从案几旁的果盘里拿起一个饱满的橘子。
那橘子色泽鲜亮,果皮上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他指尖修长,动作轻柔地剥着橘子皮,橘瓣的甜香渐渐弥漫开来,冲淡了殿内的沉闷。
胡氏依旧低低地啜泣着,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打湿了衣襟,狼狈却又让人心生不忍。
易枫剥好橘子,将一瓣递到她唇边,声音温和得如同春风拂过:“身为皇室之人,你应该听说过西晋末年的贾南风吧?
还有西汉初年的吕雉。”
胡氏哽咽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张开嘴,将那瓣橘子含入嘴中。
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暖意,稍稍抚平了心底的刺痛。
“这俩人可是一个比一个毒辣,堪称史册上的‘第一毒妇’。”
易枫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剥着橘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和她们不一样。”
胡氏的哭声渐渐小了些,睁着红肿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你虽然有些放松自己,被欲望裹挟,风流了些,但你却也从来没有杀过一个功臣呀。”
易枫的声音温柔而有力,一字一句都落在她的心尖上,“吕雉杀韩信、诛彭越,手段狠戾,株连无辜;贾南风毒杀太子,搅动朝局,引发八王之乱,让天下百姓陷入水深火热。
你纵有千般不是,却从未沾过功臣的血,从未主动祸乱过朝纲。”
这些话,如同春雨般滋润着胡氏干涸已久的心田。
她一直以为自己罪孽深重,却从未想过,与那些真正祸国殃民的毒妇相比,自己的过错竟如此不值一提。
她从未害过忠良,从未挑起过战乱,她所做的,不过是在黑暗的宫廷里,用放纵来苟延残喘。
委屈与释然交织在一起,让她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不再是之前的压抑与凄厉,而是带着一丝被理解的滚烫。
易枫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又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戏谑,试图逗她开心:“好了,不哭了。
再哭,这橘子的甜味都要被你的泪水冲淡了。”
那指尖的触感轻柔而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胡氏浑身一僵,随即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心中的委屈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冲淡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停止了哭泣,只是眼眶依旧红肿,看起来楚楚可怜。
易枫将剥好的橘子递到她手中,自己则拿起另一半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尝尝,挺甜的。
哭了这么久,也该补充点力气,往后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胡氏低头看着手中的橘子,橘瓣饱满多汁,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她拿起一瓣,轻轻咬了一口,清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带着易枫指尖的余温,一点点驱散了心中的阴霾与寒意。
她看着易枫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看着他那双浅蓝的眼瞳中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包容,心中百感交集。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温柔地对待她,如此耐心地倾听她的委屈,如此坚定地告诉她“你并非无可救药”。
“祖师……”胡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坚定,“您说得对,我是受害者,可我也不能一直这样沉沦下去。
北齐的百姓在受苦,北齐的江山在飘摇,我身为太后,不能再袖手旁观,不能再放纵自己。”
易枫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咽下口中的橘子,说道:“你能明白,便是好事。”
“可我……我不知该如何做起。”
胡氏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朝堂之上,和士开等人把持朝政,贪赃枉法,排除异己;地方之上,灾情不断,百姓流离失所。
我势单力薄,又无治国之才,如何能改变这一切?”
她不是没有想过要改变,只是长久以来的放纵与无力,让她早已没了信心。
她不知道,仅凭自己的力量,能否撼动这根深蒂固的黑暗。
易枫放下手中的橘子皮,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你虽无治国之才,却有太后之尊。
只要你肯痛改前非,真心实意地为百姓着想,为北齐着想,我自会助你一臂之力。”
胡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祖师……您愿意帮我?”
“我并非帮你,而是帮北齐的百姓,帮这方天地化解那段千年因果。”
易枫淡淡说道,“但这一切,都要基于你真心悔改的前提。
如果你只是一时兴起,事后依旧我行我素,那我也不会再多管闲事。”
“祖师放心!”
胡氏连忙躬身行礼,眼中满是坚定,“本宫向您保证,从今往后,定当痛改前非,清心寡欲,勤于政事,善待百姓。
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祖师惩罚,甘愿遭天打雷劈!”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沉迷享乐、荒淫无道的胡太后,而是一个想要洗心革面、挽救北齐于危难之中的掌权者。
易枫微微颔首:“好,我信你一次。”
他站起身,目光望向殿外,望向那片被阴霾笼罩的北齐大地:“接下来,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清除朝中奸佞,将和士开、穆提婆等人绳之以法。
这些人一日不除,北齐便一日不得安宁。”
和士开!
穆提婆!
听到这两个名字,胡氏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两人仗着高湛的宠信,把持朝政,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甚至多次干预后宫之事,对她也是阳奉阴违。
往日里,她为了自保,只能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有易枫的支持,她终于有勇气将这些毒瘤彻底清除。
“是,本宫明白。”
胡氏躬身应道,“只是和士开党羽众多,势力庞大,想要将他绳之以法,并非易事。”
“这一点,你无需担心。”
易枫淡淡说道,“我会暗中助你,让他的党羽土崩瓦解,让他无从反抗。
你只需做好表面功夫,收集他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证据,然后趁机将他拿下。”
“多谢祖师!”
胡氏心中大喜,连忙再次躬身行礼。
有了易枫的帮助,她心中的底气足了许多。
易枫微微颔首,转身朝着殿外走去:“此事不宜拖延,你尽快着手准备。
有任何困难,可随时派人来找我。”
“是,恭送祖师。”
胡氏恭敬地送易枫走出殿门,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手中还握着那半个没吃完的橘子,橘香依旧清甜。
她知道,清除和士开只是第一步,想要挽救北齐,想要让百姓安居乐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条路上,定然充满了荆棘与危险,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擦干脸上残留的泪水,挺直了脊背,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从今天起,她要做一个不一样的胡太后,一个对得起百姓,对得起北齐,也对得起自己的胡太后。
而这场围绕着救赎、抗争与千年因果的博弈,也在这一刻,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朝堂之上的风雨变幻,地方之上的灾情救济,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千年秘密,都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一揭开神秘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