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片冰冷彻骨的黑暗深渊中,被硬生生拖拽回来的。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耳边是老式挂钟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如同时间的脚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紧接着,是嗅觉。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粗暴地占据了他的全部呼吸。
最后,是痛觉。
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的剧痛,从手臂和后背的伤口处炸开,瞬间席卷了每一根神经末梢。那不是被子弹贯穿时的瞬间麻木,也不是在冰冷河水中浸泡后的迟钝,而是一种被缝合线强行拉扯、血肉正在艰难愈合的、细密而绵长的折磨。
秦默闷哼一声,猛地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诊所那间小小的问诊室,而是一个光线昏暗的地下室。他正躺在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浆洗得发硬的薄被。手臂和后背的伤口己经被处理妥当,缠上了厚厚的白色纱布,还能看到隐隐渗出的血迹。
他活下来了。
“醒了?”
一个平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秦默挣扎着转过头,看到张伯谦正坐在一张旧木桌旁,借着一盏发出昏黄光芒的白炽灯,低头擦拭着手术器械。镊子和剪刀在他手中被酒精棉球擦得锃亮,发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似乎在这里守了一夜。
“谢谢您,张医生。”秦默的声音沙哑干涩,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想谢我,就先喝了它。”张伯謙头也不抬,用下巴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西药太金贵,给你用了最好的磺胺粉保命。至于止痛和恢复,就只能靠这些苦东西了。”
秦默挣扎着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并引发了一阵剧烈的眩晕。他端起药碗,甚至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苦涩气味,但他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乱世人命如草芥,能活着,就是最大的恩赐。苦,算得了什么。
看到他如此干脆,张伯謙擦拭器械的手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他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走到了秦默的床边。
他没有问秦默的伤势,而是从自己的白大褂口袋里,缓缓掏出了一个东西,轻轻地放在了床头的木桌上。
是那个被血浸透的油纸包——“黑麒麟”计划。
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给你清理伤口、换衣服的时候,在你贴身的口袋里发现的。”张伯謙的语气,比刚才冷了三分。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医生,而变成了一个审视者,一个必须为自己的善举评估风险的当家人。
“我救你,是因为你说出了郑阶民的名字,也因为你是一个中国人。但这个东西,”他的手指点了点油纸包,“它让我意识到,我救的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伤兵,而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秦默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手术和三天的庇护,只是张伯謙出于医者仁心和一丝爱国情怀的本能反应。但当他冷静下来,首面这个可能带来灭门之灾的物证时,之前达成的脆弱默契,随时都可能被推翻。
他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让张伯謙心甘情愿,将这个“麻烦”继续留在自己家中七十二小时的理由。
“张医生,”秦默抬起头,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您说得没错,我确实是个大麻烦。但这个麻烦,不是冲着您来的,而是冲着我们所有中国人的敌人去的。”
他没有去碰那个油纸包,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
“国难当头,前方将士浴血奋战,但最可怕的,往往不是正面战场的敌人,而是插在我们后心的刀子。”秦默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却显得异常清晰,“我们内部,出了叛徒。”
“叛徒”二字,像一记重锤,敲在了张伯謙的心上。
秦默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神的细微变化,他知道自己选对了方向。对于这些经历过清末民初、见惯了背叛与纷争的老派知识分子来说,“汉奸”这个词,远比“侵略者”更能触动他们内心最敏感的神经。
“我真正的身份,是南京方面派来的秘密调查员的助手。调查员的任务,就是追查一个潜伏在军统上海站高层的内鬼,代号‘蝰蛇’。”
谎言,如同精密的机械,开始在他脑中高速运转、组装。
“而上海站行动队副队长,曹斌,就是‘蝰蛇’在我们上海站发展的第一个核心成员。我和调查员,就是因为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才会被他设计,引入了日本人的包围圈。”
他没有说“黑麒麟”计划,而是指着那个油纸包,用一种充满了悲愤和决绝的语气说道:“这里面,是调查员用生命换来的铁证!是曹斌他预备出卖给日本人的,我们的特工名单!”
这个谎言,九分真,一分假。曹斌确实是叛徒,油布包里的确是重要情报,他只是将情报的性质,从宏大的国家战略,偷换成了更具象、更能激发个人仇恨的“锄奸证据”。
“调查员牺牲了,整个小组全军覆没。”秦默的声音低沉下去,眼中流露出的悲痛,一半是表演,一半是真实的情感流露,“只有我,因为运气好,侥幸逃了出来。代价,就是您看到的这一身伤。”
他停顿了一下,让张伯謙有足够的时间消化这些信息,然后投出了最关键的一枚筹码。
“我为什么不回组织?因为我不知道,这张由‘蝰蛇’织起来的网,到底有多大!除了曹斌,还有谁是叛徒?我贸然回去,不仅是自投罗网,更是让调查员用命换来的这份证据,彻底石沉大海!”
张伯謙沉默了。他扶了扶脸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灯光,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他是一个聪明人,他能听出秦默这番话里无懈可击的逻辑,也能感受到那份扑面而来的危险气息。
“所以”秦默的目光变得恳切,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必须活着。在我找到一个绝对可靠的、能将这份证据递到南京最高层手里的渠道之前,我必须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张医生,您救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特工,您是在为一个英雄的遗志,为那些可能还在危险中的兄弟,保留最后一丝希望。”
一番话,说完。秦默的额头己经满是虚汗。
地下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