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军的先头部队在王元的率领下,顶着刺骨寒风和零星雪霰,跋涉在通往南充的崎岖山道上时,左相商鞅的车驾,正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彰显大国威仪的从容姿态,行驶在另一条通往苴国都城——巴中城的官道上。
这条道路显然不如韩国境内整饬,路面狭窄颠簸,许多路段仍是土路,被冬日冻得硬邦邦,车轮碾过,发出沉闷的嘎吱声。路两旁是典型的巴蜀北部山地景象:陡峭的山坡上覆盖着耐寒的深绿色灌木和稀疏的松林,岩石嶙峋裸露,呈现出青灰或铁锈的颜色。山谷狭窄,溪流淙淙,水色清冽冰冷。天空是那种高原地区特有的、湛蓝到近乎虚假的颜色,阳光明亮耀眼,却毫无暖意,反而将山川的棱角和荒凉照耀得更加分明。空气稀薄而干燥,带着松脂和冻土的气息,呼吸间都能感到肺部的微疼。
与韩国境内沿途驿站林立、商旅不绝的景象不同,这条路上行人稀少,偶尔见到几个赶着瘦小山地马、驮着柴火或山货的本地山民,看到这支规模不大、却旗帜鲜明、护卫精悍的车队,都远远地避到路边,用混合着好奇、警惕和些许畏惧的目光偷偷打量。
商鞅坐在一辆宽大、坚固但并不奢华的马车里。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毛皮垫子,角落里的铜炭炉散发出融融暖意,驱散了外面的严寒。他穿着厚重的玄色貂裘,戴着暖耳的皮弁,手中捧着一个暖手铜炉,脸色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一如既往的锐利、冷静,如同冰封湖面下的暗流。
他并没有欣赏窗外景色的兴致。大部分时间,他都在闭目养神,或者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即将到来的会面,斟酌每一句可能要说的话,评估苴侯和其臣子可能的反应。这次出使,名义上是“沟通两国关系,维护邦交”,实质上,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居高临下的外交讹诈。他带来的不是橄榄枝,而是裹着丝绸的战书;他要求的不是平等协商,而是单方面的、不容置疑的城下之盟。
马车颠簸了一下,商鞅微微睁开眼,透过车窗缝隙,看到远处山脊上,隐约出现了一座石砌关隘的轮廓,上面飘荡着苴国的旗帜——一面底色青黑、绣着某种简化兽纹的三角旗。巴中,快到了。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苴国,山城之国,据说历来其都城都是建在几座相连的山头上,易守难攻。但再险要的地势,在绝对的国家实力差距和碾压性的战略态势面前,又能支撑多久呢?他想起了儿子子岭信中对苴国兵力和内部矛盾的描述,想起了此刻正隆隆向北开进、直指南充的第一军。手中的筹码,足够沉重了。
车队在苴国边关接受了简单的盘查(面对韩国丞相的车驾,盘查更多是形式,苴国守将甚至亲自出关迎接,态度恭敬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然后继续前行。地势逐渐升高,道路愈发险峻。终于,在午后时分,一座巍峨的山城出现在眼前。
巴中城并非建在平坦的河谷,而是巧妙地利用了几座陡峭山峰之间的鞍部和高地,城墙依山就势,蜿蜒起伏。苴国夺下巴中城用巨大的青石包裹了城墙极端重要的地方,有些地段利用了垂直的峭壁。房屋层层叠叠,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顶,屋顶多是灰黑色的石板,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冷硬。整座城市像一头盘踞在山巅的、披着石甲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脚下的山川和蜿蜒而来的道路,散发着一种与其实力不相符的、固守的倔强与悲凉气息。
商鞅的车队在苴国礼官的引导下,从南门进入巴中城。城门洞幽深昏暗,充满了石头的冷气和经年累积的潮味。城内街道狭窄曲折,陡坡很多,铺路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在湿冷的空气中泛着幽光。行人不多,且大多衣衫朴素,面有菜色,看到这支华丽而陌生的车队,纷纷驻足躲避,眼神复杂。街市显得冷清,店铺门可罗雀,与南江县那种蓬勃的市易景象形成鲜明对比。一种困窘、闭塞而又紧绷的气氛,弥漫在这座山城的每一个角落。
车队最终抵达了位于山城最高处的苴侯宫。宫殿规模不大,同样是石木结构,虽竭力模仿中原宫室样式,但细节粗糙,显得简朴甚至有些寒酸。高大的石阶,厚重的宫门,持戈而立、神情严肃却装备简陋的卫兵,无不透露出这个小国在强邻环伺下的局促与竭力维持的体面。
商鞅在宫门前下车,整理了一下衣冠。冬日的山风在高处格外凛冽,吹动他花白的须发和貂裘的毛领。他抬头望了一眼宫殿门楣上那块略显陈旧的金字匾额,眼神平静无波,然后迈步,在苴国礼官的高声唱喏和韩国随员、护卫的簇拥下,踏入了苴国的权力中枢。
正式的觐见礼仪在苴宫的正殿举行。仪式尽可能遵循了周礼藩国接待上国使臣的规格,但处处透露出力不从心的拮据和刻意的隆重。殿内烧着炭盆,但依然有些阴冷。苴侯重,一个五十多岁、身材瘦削、面容愁苦的中年人,穿着略显宽大的诸侯礼服,端坐在并不高大的御座上,努力挺直腰背,试图维持君主的威严。他左右两侧,站着寥寥数位大臣,皆面色凝重,目光紧紧跟随着商鞅的一举一动。
商鞅稳步上前,依礼呈递国书,朗声转达韩王对苴侯的“问候”及对两国关系的“关切”。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天然的上位者气势。
初始的寒暄,在一种表面客气、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进行。苴侯重言辞谨慎,对韩王的“问候”表示感谢,对韩国“平定巴乱”表示祝贺,并含糊地表示愿与韩国“永敦睦谊”。
然而,当商鞅话锋一转,进入正题时,大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至冰点。
“本相此次奉王命前来,除敦睦邦谊外,亦有一事,需向苴侯问个明白。”商鞅的语气依旧平稳,但眼神却锐利如刀,直视御座上的苴侯,“近月以来,我大韩商民屡屡陈情,言说贵国边关守吏,无端加征关税,百般刁难,甚至……有商队于贵国境内遭匪类劫掠,人货两失。据生还者指称,匪类形迹颇类军伍。不知苴侯对此,作何解释?此等行径,视我大韩国威于何地?视两国商民往来之约于何地?”
这番话,如同冰雹砸在殿内石板上,清脆而冰冷。苴侯重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身旁一位年纪稍长、掌管财政和外事(或许兼任)的大臣忍不住上前半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商相此言差矣!关税之调,乃我苴国内政,依据岁入所需而定,何来‘无端’之说?至于商旅被劫,山高林密,匪患难除,各国皆然,岂能无凭无据,归咎于我官府?”
商鞅冷冷地扫了那大臣一眼,甚至没有直接回应他,目光依旧锁定苴侯:“内政?贵国加征之税,十之八九落于我韩商头上,此乃针对我国之歧视!匪患?匪徒能配备制式军械,行动颇有章法,劫掠后遁入关隘附近便消失无踪?苴侯,明人不说暗话。我王对此,甚为不悦。本相此行,便是要替我国商民,讨一个公道,要贵国,给一个交代!”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我大韩新定巴郡,锐气正盛,将士思战。然我王仁义,不愿轻启边衅,故遣鞅前来,做最后之沟通。若贵国确有诚意维护邦交,便应立即停止一切针对我韩商之恶行,严惩相关责任人,赔偿商民损失,并保证此类事件永不复发!”
那苴国老臣气得胡子直抖:“商相!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苴国虽小,亦有守土之责,岂能任由贵国……”
“够了!”御座上的苴侯重突然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打断了臣子的激辩。他脸上充满了疲惫与挣扎,目光复杂地看着殿下那个气势逼人的韩国丞相。他知道,对方不是来讲道理的,是来下最后通牒的。所谓的“沟通”,不过是走个过场。他想起了边境关于韩军大规模北调、前锋已抵近南充的紧急军报,想起了国内捉襟见肘的财政和并不齐心的部族首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屈辱感攫住了他。
大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商鞅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明黄绫缎裱糊的文书,由随员上前,双手呈递给苴侯的近侍。
“此乃我大韩为维护两国长远睦谊、厘清边界、保障商旅所拟之《韩苴友好通商条约》草案。”商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冰冷,“请苴侯过目。若苴侯应允,签字用印,则过往种种不快,我王可不予追究,两国自此便可真诚信好,共保太平。”
近侍颤抖着将文书捧到苴侯面前。苴侯重展开那卷质地精良、文字工整的文书,只看了几眼,脸色便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最后是一片死灰。他握着文书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呼吸急促,仿佛那轻飘飘的绢帛有千钧之重。
“商相……这……这就是贵国的‘诚意’?”苴侯重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绝望,他猛地抬头,直视商鞅,眼中布满了血丝。
商鞅面无表情,仿佛早知如此:“此乃基于现实、保障双方利益之最佳方案。苴侯不妨细看。”
苴侯重哪里还需要细看?那一条条一款款,早已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的心上:
第一条,割地。 苴国需将巴中城以南、包括通江要地在内的大片膏腴河谷之地,永久割让予韩国。这一刀,直接切掉了苴国近两成最富庶的领土和近三成人口根基。
第二条,赔款。 苴国需向韩国赔偿“商民损失及军费开支”共计黄金三十万两。这对于年岁入可能不过数万金的苴国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足以使其财政彻底崩溃。
第三条,通商。 开放苍溪、平昌、营山、仪陇等五处水陆要冲为通商口岸,允许韩国商民在此自由居住、贸易、置产,并设立领事馆,享有特权。
第四条,关税。 苴国关税需与韩国“协定”,实际上意味着苴国失去了自主制定关税的权力,韩国商品将如潮水般涌入,彻底冲垮其本就脆弱的民族手工业和经济。
第五条,法权。 在苴国的韩国人,享有“领事裁判权”,即犯法不受苴国法律审判,而由韩国领事依据韩国法律处置。这是对国家司法主权最赤裸裸的践踏。
这哪里是什么“友好通商条约”?这分明是一份亡国契、卖身契!一旦签署,苴国将名存实亡,彻底沦为韩国的经济殖民地和附庸。
“荒谬!无耻!”苴侯重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将那卷文书狠狠掷于御案之下,气得浑身发抖,“商鞅!尔等欺人太甚!此等条款,与灭我国何异?我苴国先祖筚路蓝缕,开拓山林,方有今日尺寸之地!岂能拱手让人,任尔宰割?!”
殿内苴国群臣也群情激愤,纷纷怒视商鞅,鼓噪起来。先前那老臣更是悲愤高呼:“侯上!此约万万不可签!韩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苴国虽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商鞅面对苴国君臣的愤怒,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待殿内嘈杂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苴侯,诸位,何必激动?此约之立,非为灭国,实为救苴。巴国前车之鉴,不远。我大韩带甲数十万,猛将如云,谋臣如雨,新破强巴,士气如虹。今我第一军五万精锐,已抵南充,距此不过两日路程。贵国凭此山城,能挡我雷霆一击几日?届时,城破国亡,玉石俱焚,苴侯宗庙不保,百姓涂炭,岂不更悲?”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签此约,贵国虽失部分土地权柄,然宗祀可保,侯位可存,百姓免遭兵燹之苦。我王胸怀四海,亦非不能容一安乐之藩属。何去何从,苴侯乃聪明之主,自当明断。”
赤裸裸的武力威胁,毫不掩饰的霸权逻辑。大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苴国群臣如被掐住喉咙的鸡鸭,满脸涨红,却发不出像样的反驳。实力的差距,像这巴中山城四周的万丈悬崖一样真实而令人绝望。
苴侯重颓然坐倒在御座上,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看看地上那卷刺眼的文书,看看殿下那个冷酷如石的韩国权相,再看看身边这些或悲愤、或恐惧、或茫然无措的臣子,还有殿外那灰蒙蒙的、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的冬日天空。屈辱、愤怒、悲哀、恐惧……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良久,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死死盯住商鞅,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一字一顿地道:
“韩国……果然是好手段,好威风!这约……我苴国……签不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摇晃,却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巴中,通江,是我苴人世代血汗所铸!你要割地?要赔款?要通商?要法权?哈哈……”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有本事,你们自己来拿!”
这句话,如同绝望的野兽发出的最后咆哮,在大殿冰冷的石壁间回荡,充满了不甘的怒火和末路的悲壮。
商鞅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对这个回答,他似乎也并不意外。他缓缓整理了一下衣袖,仿佛只是参加了一场不甚满意的宴会。
“既如此,本相使命已毕。”商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苴侯今日之言,本相定当一字不漏,回禀我王。但愿……苴侯莫要后悔。”
说罢,他不再看御座上那位摇摇欲坠的国君和殿中面如死灰的群臣,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辞别礼,然后转身,迈着沉稳而决绝的步伐,向殿外走去。猩红色的丞相官袍下摆,拂过大殿冰凉的石板,如同拂过一片即将被战火覆盖的荒原。
殿外,冬日巴中凛冽的山风呼啸而来,卷起尘土和枯叶。商鞅抬头,望了一眼阴沉的天空,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是嘲讽,又似是某种任务达成后的冰冷释然。
和谈破裂了。
那么,接下来,就该是刀剑与铁蹄的舞台了。鱼叟和他的第一军,应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吧。
他登上马车,沉声吩咐:“回南江。”
车队缓缓启动,离开这座笼罩在绝望与悲愤中的山城,向着南方,向着那已集结了数万虎狼之师的南充方向驶去。车轮碾过冻土,留下深深的车辙,仿佛预示着一条不可逆转的征服之路,已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