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的军令,如同深秋最后一场凛冽的北风,穿越秦岭余脉和米仓道的层峦叠嶂,在十日后,精准地送达了仍驻扎在合川一线进行休整、并消化庞大降众的征巴军大本营。
命令抵达时,合川的深秋已近尾声。连日来,天空始终是那种灰蒙蒙的、仿佛浸透了冰水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早晚时分,河谷里会升起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寒雾,缠绕着城垣、营寨和枯槁的林木,直到午时阳光费力地穿透云层,才略略消散,却将一种湿冷的寒意更深地烙进土地和骨髓。僰溪(璧南河)的水位进一步下降,水流变得迟缓,颜色是一种浑浊的暗绿,靠近岸边的地方已经开始结起薄薄的、边缘不规则的冰凌。田野彻底空旷了,只剩下霜打过的、僵硬挺立的稻茬和裸露的、被冻得硬邦邦的黑褐色泥土。山林褪尽了最后的斑斓,只剩下单调的枯槁与深褐,枝干嶙峋地指向阴沉的天空,像无数绝望伸向天空的手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冻结的腥气、湿柴燃烧不充分产生的呛人烟味,以及军营特有的、混合着皮革、金属和人体气息的复杂味道。
接到盖有韩王玺印和参谋本部虎符的铜管密令后,鱼叟独自在帅帐中静坐了半个时辰。炭盆里的火光照亮了他半边冷硬如岩石的脸庞,那道疤痕在跳动的光影下更显深刻。他逐字逐句地研读着命令,手指在地图上的“苴国”、“巴中”、“平昌”、“南充”几个地名之间缓缓移动,眼神沉静无波,但熟悉他的人才能从那微微抿紧的嘴角和更显深陷的眼窝中,看出他正在全速运转的思绪。
征苴。
这个结果,在他接到商鞅之子商子岭那份关于苴国情报的抄件时,便已预料到了七八分。一个虚弱的、占据要地且主动挑衅的邻国,对于正处于扩张惯性中的韩国而言,就像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没有不吃的道理。只是没想到中枢的决心下得如此之快,手段如此老辣——先以强硬外交进行最后的试探与羞辱,同时大军即刻前压,造成泰山压顶之势。
“半个月内,第一军需前出至南充一线,陈兵边境,形成威慑,配合左相谈判。”命令中的这句话,是核心。谈判是幌子,是程序,是道义的外衣。真正的目的,是威慑,是备战,是谈判破裂后立即挥出的铁拳。
鱼叟缓缓卷起地图。他喜欢这种清晰直接的命令,没有太多模糊地带,目标明确,权责分明。剩下的,就是如何高效地执行。
他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厚重的棉帘。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合川冬天特有的阴寒。远处,鲁武卒北归后留下的营盘痕迹还在,更远处,是沉默的合川城和蜿蜒北去的米仓道山影。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传令:第一军所有新任总兵、参军、主簿,即刻至帅帐议事。延误者,军法从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穿透寒风,传入侍立帐外的亲兵耳中。
很快,五道身影鱼贯进入温暖而肃杀的帅帐,按品秩肃立。炭火噼啪,映照着他们神色各异、却同样凝重的脸。
站在左首第一位的是新任第一镇总兵王元。他年约三旬,身材不高却异常敦实,面庞黝黑粗糙,一双环眼精光内敛。他原是第一军第三镇的协统,在合川攻防战中率部攻上一段外墙,三次击退巴军敢死队的突击,身受数创不退,因功破格擢升。他站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礁石,气息沉稳。
第二位是第二镇总兵白冰。他依旧是那副清冷如冰的模样,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故。从征巴军第一镇统制的位置上转任新编第一军的第二镇总兵,看似平调,实则进入了未来作战的核心序列。他双手自然垂于身侧,站得笔直,仿佛一柄收入鞘中却寒气逼人的利剑。
第三位是第三镇总兵常固。这位新任总兵面色黧黑,表情近乎刻板,是典型的从底层凭战功和严苛带兵风格一步步爬上来的将领。他原是行程协协统,负责大军辎重转运和营寨规划,以滴水不漏、苛求细节着称。提拔他任主力镇总兵,显然看重其严谨和执行力。他微微垂着眼,似乎在默默计算着什么。
第四位是第四镇总兵段平,同时兼任第一军参谋祭酒(相当于参谋长)。他的面容上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甚至有一丝与军营气氛不甚协调的闲适。作为枢密使段干之子,他的任命带有明显的平衡与历练意味。此刻,他手中把玩着一支小巧的象牙杆铅笔,目光不时扫过帅帐壁上悬挂的巨幅巴蜀地图。
最末位是第五镇总兵韩辰。他是韩国宗室远支,年近三十,面容与韩王有几分依稀相似,但气质更为内敛。从第十六镇提拔至此,既是对宗室的任用,也带有掺沙子的意味。他站得有些拘谨,目光低垂,显得格外小心。
鱼叟的目光缓缓从五人脸上扫过,没有寒暄,直接走向地图,用一根细长的铁鞭指向合川以北。
“王命已下。”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帐中响起,“以我第一军为核心,组建征苴军。我为统帅。尔等,便是征苴军的先锋与骨干。”
铁鞭移动,指向地图上苴国与韩国巴郡接壤的边界线,最终点在南充县的位置上。
“我军第一阶段目标:完成全军整编,立即开拔,向北推进至南充县。南充县,乃合川郡北部门户,距苴国重镇巴中不足两百里,中间仅隔数道山岭。我要你们在半个月内,全军抵达南充,完成战备部署,对苴国形成直接军事压力。”
帐内一片沉寂,只有鱼叟铁鞭划过地图绸面的细微声响和炭火的噼啪。
“整编细则,由段祭酒稍后分发。”鱼叟看了一眼段平,段平微微颔首。“各镇需在开拔前,完成本部人员、器械、粮秣的最终清点与补充。原属各镇、现调离或伤退者,名册即刻上报。缺额,优先从合川郡、巴郡、成都郡中挑选精壮补入,按‘辅兵’待遇,由各镇自行考察整训。”
这条命令让几位总兵眼神都动了动。使用巴人降卒补充军队,虽然已有先例(鲁武卒就带走了不少),但在即将对另一巴蜀系国家作战时,此举无疑存在风险。但鱼叟的语气不容置疑,显然已权衡过利弊——合川降卒数量庞大,精壮者闲置是浪费也是隐患,补充入军既能缓解兵力(尤其是辅兵劳力)不足,也能通过严格管理和可能的战场表现进行筛选和同化。
鱼叟站在主位,身躯依旧如铁塔般沉稳。他没有披甲,只着一件深色的窄袖戎服,但那股久经沙场的威压却弥漫在整个空间。他手中那根光滑乌黑的铁鞭,此刻不再是象征权力的饰物,而是化为了他意志的延伸,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进军路线。”鱼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摩擦般的质感,瞬间压过了帐外隐约传来的刁半与马嘶。他手中的铁鞭尖端,稳稳地点在舆图上代表他们当前位置的标记,然后开始缓缓移动,沿着那条用朱砂粗略标出的官道轨迹向北推进。“主力沿此官道北进,经渠县、营山,直抵南充城下。此路相对平缓,辎重车马可通行无阻,乃我军筋骨血脉所在,不容有失。”
他的铁鞭在南充的位置重重一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帐下肃立的诸将。
“王元。”鱼叟点名,目光落在最左侧一位面色黝黑、身形精悍的将领身上。
“末将在!”王元闻声,猛地踏前一步,抱拳躬身,甲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脸颊上有一道淡淡的疤,此刻在烛光下更显刚毅,眼神锐利,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战意。
鱼叟凝视着他,语气加重:“你的第一镇,为全军前锋。我要你在五日之内,率先抵达南充。不是抵达城外,是接管城防!巴郡郡守的文书已先行发出,但我要看到我们的旗号插上城头。入城后,立即肃清周边二十里,建立前哨警戒网。若遇小股苴军散兵游勇,或是不开眼的山匪流寇……”鱼叟顿了顿,铁鞭在案几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无需请示,自行剿灭,以雷霆手段立威。前锋乃全军耳目尖刀,你的动作快慢、处置利落与否,关乎全军士气与后续布局。可能办到?”
王元头颅昂得更高,声如洪钟:“诺!五日内必克南充,扫清周边!若有一丝差池,末将提头来见!”他的回答充满了自信,甚至有一丝独占头功的锐气。鱼叟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锋芒可用,但需以中军与两翼稍加制衡,以免其冒进。
“白冰。”鱼叟的目光转向另一位身形颀长、面容冷峻的将领。
“末将在。”白冰出列,他的动作比王元稍缓,却更显沉稳,抱拳时手指修长有力。
“你的第二镇,为左翼。”鱼叟的铁鞭移向官道左侧那片表示山地的阴影区域,“你不走官道。沿官道左侧山麓,梯次行进,与中军保持十里左右距离,为我主力屏障。你的任务有二:其一,扩大警戒范围,确保官道左翼安全;其二,”铁鞭在山区间划了几个圈,“仔细勘探、标注所有从此方向可能通往苴国的大小山路、溪谷、隘口,无论看起来多险峻荒僻,皆需记录在案,绘制详图,速报帅帐。苴人惯于山间游击,不可不防。左翼之稳,关乎大军肋背是否安全。”
白冰冷静地回应:“诺。末将定仔细勘察,不漏过任何蹊径。舆图标注,三日内必有初本呈上。”他的回答严谨务实,与王元的激昂形成对比。鱼叟安排他与右翼的段平形成掎角之势,正是为了将机动作战与情报搜集的责任从锋芒毕露的前锋那里分散开来,形成一种稳健的侧翼支撑。
“常固。”鱼叟点名第三位将领。此人身材敦实,面色古板,站在那里就像一块磐石。
“末将在。”常固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稳,甚至有些平板,缺乏明显的情绪起伏。
“你的第三镇,为中军核心。”鱼叟的铁鞭回到官道上,缓缓划过,“你随帅帐及主要粮秣、器械辎重同行,速度不必求快,但求万无一失。此外,沿途每五十里,择险要或水源充足处,设立兵站一处。兵站需构筑简易营垒,储备至少五日之粮草饮水,并留一队兵力驻守,专司维护此段道路畅通,接应前后队伍。此乃大军命脉所系,进可支撑前锋,退可接应殿后,亦是连接巴郡后续补给的生命线。常固,此事琐碎却至关紧要,需滴水不漏之耐心与韧性,你可能胜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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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固抬起眼皮,目光坚定地与鱼叟对视一瞬,简短答道:“末将明白。道路兵站,绝无差池。”没有多余的表态,但那种厚重的可靠感却传达无疑。鱼叟将此重任交于他,正是看中其沉稳不躁的性格,将最重要的后勤与中枢安全置于这样一位不易被惊扰的将领手中,本身就是对前锋锐气的一种内在平衡。
“段平。”鱼叟看向那位一直站在稍后位置,手里还下意识捻着一截炭笔的文士型将领。
“下官在。”段平迅速收起铅笔,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他目光灵动,身上甲胄也显得比其他人更干净利落些。
“你的第四镇,为右翼,任务与白冰相对应,负责官道右侧勘察,绘制险要地图。”鱼叟先给了他基础任务,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份深意,“同时,你兼任全军参谋祭酒,需统筹所有情报事宜。除常规斥候外,要派出得力精干之人,伪装成商旅、山民、逃难者,尽可能渗透至南充以北,苴国境内。巴中、平昌乃至更远的宕渠方向,其驻军多寡、动向、关隘防御虚实、粮草储备、乃至民间议论、士气高低,我都要知道。记住,我要的不是道听途说,是最真实、最及时的消息。情报乃决胜之先导,此事你亲自主抓,直接对我负责。”
段平眼中倏地闪过一抹极具兴味的光芒,如同猎人发现了值得追踪的猎物。他再次拱手,语气沉稳却透着自信:“谨遵军令。下官必竭力构建情报网络,为大军耳目。”赋予段平独立于行军体系之外的情报大权,并直接对统帅负责,这本身就是一种高超的制衡术。情报的独立性与准确性,能有效校正前锋的冒进、判断侧翼的安全,甚至制约后勤线路的安排,使鱼叟能站在更高的全局视角,掌控各部分的实际效能与风险。
“韩辰。”鱼叟最后叫到这个名字时,声音似乎放缓了一丝,目光落在一位看起来最年轻、面色甚至有些紧绷的将领身上。
“末……末将在!”韩辰似乎没想到最后一个被点到,连忙出列,声音因紧张而略显滞涩,抱拳的动作也有些用力过猛。
鱼叟看着他,铁鞭指向行军路线的末尾:“你的第五镇,负责殿后。主要职责有三:护卫后军辎重车队;收容沿途掉队伤病士卒,不得抛弃一人;大军过后,酌情处理行军痕迹,防备可能有贼人尾随袭扰。”他顿了顿,看到韩辰认真聆听甚至有些屏息的样子,继续道:“此外,还有一务:你需与巴郡郡守府保持定期联络,确保我们定下的后续粮秣、冬衣、箭矢等物,能按约定批次,安全运抵南充。殿后之事,看似不如前锋夺目,实则关乎全军退路与持续之力,责任重大。你可能担当?”
韩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镇定有力:“诺!末将定当尽心竭力,护好后路,联通补给,绝不负将军所托!”他的回答带着新人的冲劲与小心翼翼的郑重。安排年轻将领殿后,既有锻炼之意,也未尝不是一种保护,同时将相对稳定的后勤联络任务交给他,与常固的中军兵站体系衔接,构成了完整而相互呼应的后勤保障链,这同样是全局制衡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鱼叟的目光缓缓从五将脸上再次扫过,将他们的神情、姿态尽收眼底。帐内烛火摇曳,将五张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他手中的铁鞭最终“嗒”一声轻响,倒扣在舆图上南充的位置。
“路线已明,职责已定。”鱼叟的声音回荡在帅帐之中,带着最终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各镇即日起依令而行,既需独当一面,亦要彼此呼应。进军途中,每日暮时必有快马互通消息。望诸君恪尽职守,扬我军威。都去准备吧。”
鱼叟布置完毕,放下铁鞭,走回案后,双手按在案几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记住,此次进军,虽名为‘陈兵威慑’,但各镇务必以临战状态处置一切。苴国虽小,据山险而守,不可轻视。我要看到的是,一周后,第一军全军齐装满员,士气高昂,在南充城下结成一座苴人望之生畏的钢铁营垒。要让苴侯在都城里,都能感受到我军的刀锋寒意!”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军中但有懈怠、拖延、泄密、扰民者,无论官职,一律按战时军法严惩!此役,是我第一军新编首战,亦是我大韩拓土巴蜀之关键一步。功成,人人有赏,加官晋爵;败绩,或逡巡不前,军法不容!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五人齐声应诺,帐内气氛陡然绷紧,充满了大战将至的肃杀。
“各自回去准备。明日辰时,前锋第一镇开拔。其余各镇,按序出发。散了吧。”鱼叟挥挥手。
众人行礼退出帅帐,各自带着不同的心思和紧迫感,消失在合川初冬阴冷的暮色中。
鱼叟独自留在帐内,再次展开地图,目光落在“苴国”那两个小字上,眼神幽深。谈判?他嘴角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冰冷弧度。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弱国哪有谈判的资格?所谓的和谈,不过是强者给弱者最后的、体面的投降机会罢了。若是不识趣……他手指轻轻敲了敲巴中、平昌的位置。那么,他麾下这五万经过巴地血火淬炼的虎狼之师,就会亲自去“拿”。
接下来的日子,合川大营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整编命令迅速下达,人员调整、物资分派、战前动员有条不紊地进行。尽管天气严寒,营中却热火朝天。新任总兵们展现出各自的风格:王元的第一镇雷厉风行,很快便拔营起寨,率先向北消失在雾霭山道中;白冰和段平的左右翼派出了大量精干的斥候小队,像触角般探向北方群山;常固的第三镇则如同工蚁,沿途留下一个个规划严整、储备妥当的兵站;韩辰的第五镇略显忙乱,但也尽力维持着后路的秩序。
第一军,这支以征服巴地的胜利之师为骨干、补充了新血、明确了新目标的战争巨兽,在冬日的寒风中,缓缓调转方向,将锋利的爪牙,对准了北方那个尚在懵懂中颤抖的小国——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