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他答得很快,落进湖边的风里,荡出一圈涟漪。她只是随口一提,没指望得到什么回应,但她确实得到了,得到了一句近乎郑重的答复。
王冬礼貌地移开视线,仿佛方才的两个字只是水汽散开又凝结的错觉,“听说前几日你和霍雨浩他们去星斗大森林猎取魂环了?”
“嗯。”她应地轻,目光落在他肩头沾染的未拍净的尘,“探亲回来了,是要去海神阁吧,我挡着你了?”
她说着向旁侧让开半步,王冬身形也跟着一侧,恰恰又拦在她身前。
“等等,我是来找你的。”他的鼻翼微不可查地翁动两下,眸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的小臂,那里仔细缠裹着几层深色布料,是与她衣摆相似的颜色。
“找我?”
“据说魂导系的仙院长破例收你作门下?”他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添了分少年人的恳切,“那你能不能教教我,你也知道我修的是武魂系,可我对魂导器一直很感兴趣,就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块料,所以想着,先和你学学看?”
“你可以直接去请教仙院长,我也才入门没多久。”
“哎呀这点小事哪敢劳烦日理万机的仙院长。”
就她,日理万机?整天鲜啤下肚,约人打牌作赌,姜枣不由在心里暗自腹诽。
王冬语速快了些,透着一股熟稔的抱怨,“和大哥、霍雨浩他们最近连影子都见不到,思来想去我只有你了~”他一把握住她那只缠着布料的小臂,轻轻晃了晃,藏着丝不容拒绝的亲昵,“好不好嘛,求求你了~”
“哦?”姜枣眉梢微挑,话里听不出喜怒,“照你这么说,是只剩我一个闲人了?”她手腕动了动,“撒开。”
“你答应我就撒。”
他非但不松,反而握得更紧,指尖“不经意”狠狠压下布条里的某处。他声音压低,带上了耍赖般的软磨硬泡,“再说了,你忍心看我自己一个人瞎摸,平白走了弯路吗?”
她眉头紧锁,猛地发力想要抽回那截手臂。
王冬似乎早有所料,就在她用力的同时,他两指顺势勾住紧贴在她皮肤上的布带边缘,借着她后撤的力道,反向一扯!
“哗啦”
层层叠叠的裹布霎时散开,正逢此刻,二人身后湖浪拍上岩岸,溅起一片细碎水沫,纷纷扬扬碎开。那长长的布条如一道褪色的鸟羽,在潮湿的空气里完全舒展,一端还松松挂在王冬指间,另一端已从姜枣臂上滑脱,被湖风带的微微扬起。
而布料之下,掩藏的事物再无遮拦,直直闯进王冬的视野。
那道早已愈合的,被萧萧掐出的暗红伤痕,在他的注视下竟隐隐发起烫来。旧日的痛感被他的视线重新唤起,在皮肤下泛起丝丝灼热。
他没作声,只是唇角极轻微地向下压了压,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你这伤只处理过一回吧。”他说的是陈述句。
没等她回应,那点因布条散开而拉远的距离瞬间被他一步跨过。他握着她另一只手腕,指节扣在脉门稍上的位置,不由分说引着她往阁内大树走上。
姜枣下意识挣了挣手腕,奇的是,他明明没用多大劲,她甚至感觉不到疼痛或不适,那手指却像生了根,怎么也甩不掉。她瞥向搭在穴位上的那根手指,原是用了巧劲。
“探亲”回来,这小子倒学了不少本事。
察觉她的挣动,他没回头,只看着前方云雾氤氲的树径。
“兔子的鼻子可是很灵的,下次要藏,也要记得藏好些。”
“这可是被我发现的——第二次了。”
她心下骇然,当即盯向面前那颗粉蓝色的脑袋。
第二次?那第一次是什么时候?他知道什么?又知道多少?
挣动的手腕忽地停了,她沉默下来,任由他牵引着穿过逐渐繁盛起来的草木。
一路上姜枣虽未再言语,可心下仍在复盘之前种种。直到周遭光线被庞大的荫翳笼罩,回过神,人已被带到巨树中段一处开阔的枝桠平台。
海神岛的核心,便是这棵涵养百窍的参天古树。上百个天然或凿拓的树洞错落分布,平日内院弟子和老师就在其中静修钻研。
远远地,就见拥有生命树武魂的李老师瘫在一把吱呀作响的摇椅上,靠在自家洞府外打盹,一面羽扇半遮着脸,鼾声连连。然而那点由远及近的动静还是让他听去了,待他看清是王冬和姜枣二人,他立马扔下羽扇,如临大敌,匆匆迎上前去,“这回又怎么了?何处受了伤?”
“李老师。”王冬松开手,将她轻轻往前带了半分,“烦请您帮她看看这处伤。”
“哎呦呦,快,快让我瞧瞧!”
李老师忙不迭挤开王冬,凑到姜枣跟前。看到那块结痂的伤口,他面色倏地一凝,嘴里开始念叨:
“这色泽……莫非又中了什么奇毒?”
“不是。”姜枣道。
“那是叫十万年火豪猪给扎了?”
“不是。”
“难不成…是撞上了腐骨幽兰或是蚀心藤这类歹物!”他越猜越偏,声音也急了起来。
“也不是。”
“那这到底是?”
“只是单纯的……”姜枣的声音有些飘忽,“指甲掐伤。”
话音落下,老李那张脸上的表情在瞬息间几度变幻,从凝重到愕然,从愕然到茫然,最终定格为一种不可思议,哭笑不得的神情。他瞪着眼,看着姜枣,又扭头瞅向王冬,声音陡然拔高了三个调:“哈?!就这么点指甲印?”
他伸出手指,指头几乎要戳到王冬的鼻尖,“你们俩小子丫头,就为这点小伤也值当跑来找我这个老头?我好歹是内院长老!”
王冬见情况不对,立即挡在姜枣身前,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诚恳与乖巧,“李老师息怒!她刚从星斗大森林回来,这种小伤口最易被瘴气秽物感染,现在看着没事,放任几天说不定就成大患了!再说,您离我们最近,您医术通天,这点小麻烦对李老师您来说不就是抬抬手的事?有您出手,什么顽疾暗伤治不好?上次我中了歹人的毒,是您出手才吊起我的小命。要说史莱克学院,我们最信任的老师就是您了。”
李老师被他这一通话说得吹胡子瞪眼,可眼底还是闪过一丝受用的微光。他捡起地上的羽扇,重重坐回他的摇椅里,没好气地摆了摆扇子,“行了行了,少给我戴高帽!过来吧过来吧,真是,现在的娃娃,一个个的……”
王冬扬起一个得逞的笑,轻推着姜枣的肩膀,稳稳送她到李老师身侧。
老李低声咕哝着什么,手中变出一片莹润似玉的碧色叶子,他指腹一拂,那叶子悄然化作一抹流光,没入她手臂肌肤之下。原本盘踞的暗红伤疤在那温润绿意的滋养下逐渐淡化收拢,终至平滑如初。
“多谢老师。”姜枣颔首道。
“老师您这妙手回春的功夫真是一如既往登峰造极呀!”王冬不忘再旁补上一句,言语间满是赞叹,“那学生们就不多叨扰您清修啦。”
他自然地拉过她,朝老李深深一揖,快步踏下树阶。
微凉的湖风再次扑面,水汽润泽,两人又回到了方才的湖畔。
日影正斜,岸堤柳条垂丝万缕,隔不断日光如霰,也隔不断他望向她的视线。
“那个,”王冬转过身,面对着她,手指无意识蹭了蹭衣袖上的纹理,之前的伶力劲忽然散了,“你…考虑得怎么样?”
“什么?”
“就是教我魂导器的事。”
姜枣脚步未停,只略略侧目瞥他一眼,“你从前不是最讨厌魂导器,说那是邪门外道,投机取巧没什么本事的人才研究的花活。”
“我……”他一时语塞,“是暗器,我做的暗器一直差些火候,才想借助魂导器寻一条新路子。”
“是么?学院里精通魂导器又有空闲的老师同学可不少,你又何必找我这个才入门不久的半吊子,还有别的缘故?”
被戳穿的少年耳根一热,“学魂导器确是其一,其二是…想和你学剑。”
“怎么突然想学剑?”
他眼神飘向粼粼湖面,像在打捞某个倒影,“前些日子偶然见人使剑,那剑光…很好看。”
“那你该去找陈子锋学长。”她拒绝地干脆,转身走向系在岸边的小舟。“他才是正经剑修。”
“可你的剑境明明——”他追上前,话未说完便哽在喉咙里。
姜枣已踏上船板,背对着他,身影崩得僵直。
“不过照葫芦画瓢,有形无魂罢了。”她俯身去解缆绳,“你若也有个那样的父亲,自然也能做到。”
船将离岸,他足尖一点,轻捷地跃了上来,小舟随着他的到来轻轻一晃。
“你父亲……”他试探着开口。
竹篙划开水面,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远方水天一线的朦胧处。
“封号斗罗,一剑可破万法,我从没见过母亲,自记事起,一直跟随父亲生活,父亲有很多仇家,因此自我六岁起就随父亲隐居在星斗大森林的中心地带。早逝的母亲,什么都要的父亲,最后什么也没留住,死在十万年魂兽爪下。”她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这个答案,可还满意?”
他顿时失了言语,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湖风闯过垂柳,沙沙的声响衬得这一方水天愈发静默,他不再搭话,只是拿起另一只竹篙,学着她的节奏,一同划向烟波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