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渡我(1 / 1)

她身上藏了太多东西,多到他不敢听,多到他不敢看。他怕那层雾散之后,她也会跟着消散,像枝头一夜落尽的白玉兰。

而这一天,他又从她口中,撬开了雾中一隅。

可这一隅,却将他从前视若珍宝,唯独自己知晓的与她的关联寸寸碾断。

原来,星斗大森林的那场初遇并非什么魂兽化形的传奇开场。不过是一个刚失去亲人的女孩,独自在莽苍中流浪。没有他暗自揣测的神秘来历,没有那些令他沾沾自喜能拉近彼此距离的特殊。

她从来不是什么魂兽。

是啊,如果她是魂兽的话,早就被玄老那群斗罗发现了。

他长长久久攥在心口的温热萤火,今日,被她三言两语就吹散了。散得那么痛快,散得那么轻易。

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那场大雾其实从未远去,它一直在那,始终巍然。只要她不愿,他永远无法真正靠近。

真可笑啊。

他甚至分不清她方才的话语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她曾说过,心悦一人,当先识其全貌。在知晓所有的明与暗,光与尘之后,若仍愿执手同行,相度余生,方可谓之爱。

可他呢,对她一无所知。他们之间唯一明晰的不过“同门”二字。见了面点个头,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除此之外呢?

剥开同门好友这层身份,他还剩下什么?连霍雨浩都比他更有资格站在她身侧。那才是她名正言顺的家人,是能陪她走过漫长岁月的朋友,是时刻需要她照顾的幼弟。

而他,凭什么?凭什么心生眷恋,凭什么妄言……一个“爱”字?

船行得很慢。

竹篙起落,拨开水面,又落下。

她立在船头,残阳毫不吝啬给予她夕光,将她耳上的细小绒毛染成金红,将那一头雪练染成烧尽的绸。他坐在船尾,看那光从发梢掉进肘弯,从肘弯晃到她单薄的脊背,再碎进竹篙带起的粼粼水纹里。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荡,那几步之遥的船板,忽远忽近。

这距离他量过许多次,从春到秋,从林间到水上。

她真的,离他这样远。

这样远。

‘你到底是谁,是魂兽,是学生,还是…邪魂师。’

‘你可曾有过一刻,是在意我的?’

他在心里悄悄叩问,可惜,无人应答。竹篙又一次入水,推开满天流云。

他忽然希望船不要靠岸,可岸终究近了。

码头的轮廓从暮霭中浮出,她收起竹篙,腕子一转,缆绳已经抛了出去。那动作熟稔得令他心头发涩,她独自在这人间漂了多久?又还要漂多久?

绳扣栓紧木桩,发出沉闷的钝响。她跃上岸,回头看他。白发在渐起的晚风里飘摇,那双灰眸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可独独映不上他。

“到了。”她说。

他起身,船跟着晃了晃。这一步踏出,刚刚船头船尾的丈量便成了真的山海。

有些雾,原就不是为了散去的。

“怎么了,蔫头耷脑的?”

船尾过长的静默到底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转过身,那只带着疤痕的掌心在暮色里虚虚一停。他看见她整个人浸在光里,轮廓边缘缓慢燃烧,身后是正沉入地平线,巨大而温存的太阳。

他唇抿成薄薄一线,没有搭上那只手。

心底那团雾,等是等不散的。

既然她永远停在雾的另一端,不肯前进,那么——雾不肯散,他便跨入雾中。山隔着就移山,海隔着就填海,若千年如壑,他便越去千年。剩下的九十九步,九百九十九步,都由他来走好了。岁岁年年又何妨?无论以何种身份,只要能留在她身侧便好,只要能让她的眼中映出自己一痕影子,便好。

他蓦地抬起头,眼底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那样亮,那样锐,烫得她不着痕迹地缩了缩手指。

他后退半步,衣袂扬起又落下,沉甸甸叩在船板上。他跪得笔直,也端正,仿佛把半生的重量,连同心跳,一并跪进了渐暗的夕光里。

“弟子冬,久慕枣,如见日之光华,长存心境,毋敢相忘。”

不是师傅,也不是师尊,是枣,姜枣的枣。

他伏身,额抵手背,声音从交叠的袖间传出,字字咬的清楚。她能听到他略微急促的吐息,好像一旦停下,便再难续上。

“今求列于门墙,愿执弟子之礼,以天地为鉴,皎月明心为誓,求为引路人,渡我入剑途。”

最后几句,他扬起脸,目光直直烙在她怔然的眉目。

“此后生死以知,不敢有违。”

孤舟寂寂,她没应,许久,只有水鸟飞过空蒙湖面。水波舔着舟沿,一下,又一下。

直到一声羽翼扑棱,一只信鸽穿暮而来,它先于他的目光栖上她的肩头,足上系着一张素筏。

信纸在她手上展开,她只淡淡扫了一眼,面色依旧平静,似乎读的只是寻常问候,可握着信纸的指节缓缓泛青,筋骨毕现。

她猛地掉头朝岸上走去,鞋子在木板上踩得哒哒响,较平日急促了不止一分。

“我有急事,先走一步。”她没有回头,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

“我不收弟子。”

信纸的碎屑从她指缝间漏下,飘散在长风中。

“引路人,也不做。”

伊人衣影擦过秋草,远成一点墨。舟轻轻晃着,他还跪在原地,膝下的木板已经感受不到什么温度。只有湖心的水光,一片一片,碎碎地亮着,又碎碎地暗下去。

……

殿阁幽深,所有的光线被顶上的水狱一层层捂过,终于软软地游到地上,化成一滩水银似的晕。那些亮斑在玉砖上震颤,互相黏连着,又撕开。

男人歪在大殿正中央的椅上,手撑着脸,像是睡熟了。腕骨从宽大的袖口露出来,嶙峋的突着。他的袖袍也是暗色,与大殿浑然一体,料子很软,顺着扶手流泄下去,堆叠出几道深深的褶。

远远一看,就会发现他颈项的线条还绷着,他的那份倦意反倒是长年累月的习惯,沉在那里,不肯散出来。

影子自构成天花板的水牢里渗出,薄薄一片,贴着顶部缠绕而下的铁链落到四方柱上。它专拣暗处走,专拣投在玉砖上的水晕边缘蹭过去,竟像是在畏惧这些虚幻的波纹。

椅子上的人没动,垂落的棕黄发丝底下,一只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绿地发幽。

它带着一种久闭的黏滞,衔住地上那抹游移的影。

少顷,他撑起身,径直朝殿外走去。

廊长的没有尽头,他慢悠悠踱着步子,脚步声全让厚地衣吃了去,因此没有人发现他们的宗主此刻已经不在宗门大殿内。

他走到一面石墙前,手指在石缝间一按一推,一扇石门滑开,露出后方往上延伸的阶梯。

暗室在这座建筑的最顶端。

说是暗室,其实压根说不上暗,甚至比宗门大殿敞亮多了,澄澈的明净在这间暗室内均匀地涌动着。之前悬在头顶压迫着整个殿阁的水狱,此刻温顺地铺在脚下,用一层剔透的琉璃砖隔开。

水在砖下流,幽蓝到深不见底。

他踩上琉璃地,每走一步,就有涟漪在脚下漾开。长袍曳过地面,拖出一条长长的,湿润的尾迹,一圈推着一圈,懒懒地荡出去。

“任务又失败了呢,贪鬼。”他从袖中掏出几颗珠子,随手抛上高处的供台。珠子滚落在累累的珠堆里,脆响几声,便安分地泊进那片光海里。珠光温吞,似被月色泡过的卵,柔柔地盈满整室。

原来满室清明,都是它们吐出来的。

每一寸梁柱,每一缕空气都浸在这无垢的辉光里,人站在底下,渺小地如一粒尘。

“上一回,我让你挑了那女孩的脚筋,带回赌坊,我们无所不能的紫面大人,居然失了手,真是新鲜。”他面朝着那片显得有些慈悲的光晕,眼帘缓缓垂下,“我没有追究,给了你第二次机会,你说要拉拢她,我准了,可到头来,还是没成。”

一直在他身后的那片影子从地面隆起,渐渐凝出人形。黑色的衣衫紧贴皮肉,明显是吸饱了水。

那人只是将拳头攥紧,弯腰的姿势恭敬而僵硬。

“如果早听我的,废了她,拖进赌坊,哪还有这些枝节?”男人转过身,用审视器物的眼光望着他黑衣上的几道裂口,新伤叠着旧伤,在这圣洁的光下,倒成了一种亵渎。

“你是我手下最好的苗子,没有她,你至今仍是榜首,受万人追捧,享不尽的风光!”

“主上,她会来的。”他忽然开口,嗓子像是被水沤久了,嘶哑潮腻。

“她必入赌坊,成我等之力。”

“我会让她,自己走过来。”他仰起头,脸上那张紫铜面具也泛起珠光的冷晕,可那双暗紫色的眼睛却是执拗地烫着。

他必定会抓住她,用网或用手,用笼子或用别的什么。她必定会来到这里,在幽暗的,珠光照不透的角落,和他一起,慢慢沉下去。

“爸!爸!”男孩清亮的声音自底下穿透上来,只这一声,男人眼角那点算计与阴翳彻底褪去。

他听着,鬼面下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些,与鬼面上狰狞的笑嘴重叠在一起。

啊,这就是他们的少宗主,她的同门。

男人瞥了眼那尊被水泡发的“泥塑”,临走前摞下一句话:“那我拭目以待了,要是还不成,你知道后果。贪鬼,你向来是个聪明人。”

没了男人的遮蔽,一直在他身前的神像毫无保留地露了出来。一具全身由名贵宝石雕琢而成的神像静立在供台中央,神像的手中只有一柄巨斧,两只凤凰缠在腰际,羽翼是僵死的华丽。神像的面容无悲不喜,一头白发如凝固的瀑,俯视着底下的暗影。

大殿的交谈声透过并不隔音的琉璃砖传到这间暗室,虽然已经失了真,但却字字清晰。

刚刚还阴冷的男人此刻正用软得能掐出水的声音唤道:“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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