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炉炼铁区不远处，烟尘与热浪交织，是两处正在建造中的工地，分别为炒钢区与铸造区。
未来的炒钢区，在蒸汽搅拌机、碾压机与轧钢机的加持下，便可大规模生产标准规格的铁皮、钢板、工字钢、铁轨、棒材等各色型钢。
有了铁皮与型钢，就能快速搭建起更为高大、宽敞的厂房，其坚固与防火之能，非木砖结构可望其项背。关键是，它能大大缩减工坊的建造周期。
而铸造区，主要是浇铸蒸汽机的气缸、活塞和飞轮等铸件。
煤炭、钢铁、蒸汽机，三者互为因果，不断升级和扩大。与此同时，也会拉动其余工坊疯狂式的发展。
——
一年之后，大乾历386年，三月。
东海郡，月牙湾。
经过一年半的建设，造船工坊已成规模，三座大小不一的船坞沿着海湾的弧度依次排开。
小号船坞里，六艘近八丈长的内河沙船正在铺设甲板。它的船体宽而平，吃水浅，是为南沧江的货运所备。
中号船坞中，四艘十几丈长的近海货船骨架已然成型，匠人们攀附其上，敲打声清脆而密集。
最后那座百丈长的大号船坞中，两艘更为庞大的船体刚刚铺下龙骨，每一根都由数段百年巨木拼接而成，并用巨大的铁件紧紧箍住。
光是这骨架，便已显露出、那是不低于二十五丈长的大船。
船坞这里一片热火朝天，而今日的海港，也特别热闹。
不远处的深水泊位上，除了十来艘新造好的小型渔船与内河沙船，还静静地停靠着一艘大船。
此船，长十八丈，阔四丈。
船身线条流畅，不似内河沙船那般方正笨拙。三根巨木制成的桅杆高高耸立，帆索繁复，指向天穹。
船艏高昂，两侧绘着一对威严的鱼眼。船尾则建有三层高的船楼，飞檐翘角，颇有气势。
它便是造船工坊耗时半年多，倾力打造的第一艘近海试验船，杨九狼为其取名：破浪号。
今日，正是它首次出海试航之日。
工坊长许舟站在码头上，一身崭新的蓝布短衫，已被汗水浸湿。他不停地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目光紧紧锁在「破浪号」上，嘴里喃喃自语。
这半年，他几乎是以船坞为家，吃住都在工地上。眼前的这艘船，每一个榫卯，每一块船板，都倾注了他的心血。
它是按照杨九狼提供的图纸所建造，但许多工艺闻所未闻。
此船采用了「福船」的水密隔舱与「沙船」的平底方头相结合的船型，兼顾了远海的稳定性与近岸的搁浅能力。
龙骨采用分段拼接法，以大型铁件加固，极大增强了船体纵向强度。
船板更是由蒸汽锯木机切割而出，尺寸精准，再用桐油、石灰、麻丝混合的「捻料」反复填充缝隙，其水密性远超传统工艺。
若无蒸汽机提供的大型构件加工能力，如此巨舶，休说半年，便是三年五载也未必能成。
船上，
三十余名水手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他们大多是东海郡本地的渔民，被高价请来，此刻脸上都带着一丝紧张与兴奋。
船长陈彪，一个四十余岁的黝黑汉子，赤着上身，露出岩石般结实的肌肉。
他站在舵盘前，眼神沉静如水，正用简短有力的口令指挥着手下做最后的检查：
“前帆索，再紧三圈！”
“锚链，查验绞盘！”
“水手长，清点人数！”
水手们在他的指挥下，有条不紊，行动迅捷。
看到一切就绪，
许舟引着杨九狼、杨坚、杨木老几人登上跳板。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面容普通、气息沉稳的汉子，正是隐藏身份、化名「霍三」的右都统霍陵。
众人登上三层船楼的顶层，视野豁然开朗。
脚下，是宽阔的甲板，数十名水手各司其职。远处，是热火朝天的船坞和工坊。更远处，是连绵的青山。
海风拂面，带着一股自由辽阔的气息。
甲板微微晃动，对于杨坚、杨木老这些旱鸭子而言，是一种颇为新奇的体验。
杨坚扶着船舷，看着下方码头上过来观看的人群，低声道：
“族长，这般光景，真如梦中。想不到如此大船，竟是出自我杨家村之手。”
杨木老则抚须笑道：“老夫已活了大半辈子，临了还能登船出海，当真不枉此生。”
霍陵站在一角，负手而立，眺望着湾口之外那片无垠的蔚蓝。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微微眯起的眼睛，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这艘船，若用于运兵，一次便可投送五百甲士。若用于运粮，一船便可抵百辆牛车。
有了此等大船，将来拿下「南越岛」，便不再遥远。
陈彪船长走了过来，对着杨九狼一抱拳：“东家，吉时已到，可否启航？”
杨九狼点头：“开船。”
“启航——！”
陈彪一声高喝，声传全船。
“起锚！”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名壮汉合力转动沉重的绞盘，巨大的铁锚被缓缓拉出水面，带起一串哗啦啦的水花。
“解缆！”
岸上的人解开系在石墩上的缆绳，粗大的麻绳被收回船上。
“升主帆！”
这才是最壮观的一幕。
「破浪号」用的是硬帆，由多根竹竿作为骨架，将帆布分割成多个区域，形似展开的折扇。这种帆操控灵活，能更好地利用不同方向的风。
数十名水手拽着滑轮组的绳索，齐声发力。巨大的主帆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响，缓缓升起。阳光穿透帆布，在甲板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一阵阵风迅速灌入帆中，
破浪号微微一震，开始缓缓离开码头。岸上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许多人开始对着船挥手。
大船无声地滑入海湾，在陈彪的指挥下，灵巧地转了个弯，船头对准了湾口。
船速渐快，海湾两侧的山峦迅速后退。船行平稳，只听得水声哗哗，风过帆樯。
众人站在船楼，皆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这片土地。远处的山，近处的海岸，都化作了一幅缓缓移动的景色。
一出湾口，风力骤然加大。
“左满舵！调整前帆角度，吃足风力！”陈彪的指令清晰传来。
舵盘在两名舵手的合力下缓缓转动。船艏微微偏转，船身随之倾斜。甲板上的杨木老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旁边的杨坚。
船艏劈开碧波，两道白色的浪花向后翻涌。速度，在不断提升。
陈彪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他驾了一辈子船，从没见过哪艘船的启动如此顺滑，提速如此之快。
传统的福船，船身深而圆，稳则稳矣，却也笨重。而眼前这艘船，既有福船的稳，又有沙船的快。
“此船真是个好造型。”陈彪由衷地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