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钢铁坊，杨九狼来到炼焦区的后方。
这片区域相对安静，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浓烈、类似药水的焦味。
地面上，挖着了数个大型、用水泥砌成的池子，池中盛满了黑褐色、油腻的粘稠液体。
这便是炼焦过程中收集到的副产品：煤焦油。
在这古代，这些东西被视为污秽之物，除了偶尔被方士拿去炼制些不知所谓丹药，大部分都直接挖坑填埋，污染土地。
一名须发皆白，身形瘦削，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正领着几个学徒，用长杆木勺，小心翼翼地从一个池子里，撇取上层较为清澈的液体。
他便是负责此处的管事，焦三。
见杨九狼过来，焦三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上前行礼，“东家。”
“焦老，此物，存了多少？”杨九狼指着那几个大型的池子问。
“回东家，自开炉以来，共得此等黑油八百余石。皆按您的吩咐，分类存放在此。
只是此物污浊不堪，气味难闻，不知东家留之何用？”焦三一脸不解。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废物」。
“我要用它，制一种新漆。”杨九狼回道。
“漆？”焦三更糊涂了。
他所知的漆，皆取自漆树，乃是金贵之物。用这黑不溜秋的臭油做漆，闻所未闻。
“铁船下水，需防锈蚀。寻常之漆，不耐海水浸泡。此物，却可。”杨九狼解释了一句。
他走到一个池边，蹲下身，用一根木棍，从池底挑起一团黑色、沥青状的胶状物。那东西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光泽。
“焦老，你看。”杨九狼将木棍递到焦三面前：
“此物粘稠，不溶于水。若能将其涂于铁器之上，便如给铁器穿上了一层衣裳，可隔绝水汽。”
焦三凑上前，闻了闻，那股刺鼻的气味让他皱起了眉头：
“东家，此理小老儿懂。可这东西，黏糊如饴糖，如何能涂得均匀？且其性不干，终日黏手，又有何用？”
粗煤焦油的主要成分是沥青、酚类、萘、蒽等多种芳香烃化合物。直接使用存在几个问题：
粘度过高，难以施工；干燥固化慢，甚至不固化；含有大量低沸点杂质，气味刺激且有毒。
必须通过分馏和改性，才能制成合格的防腐涂料。
杨九狼用一种比较直白的方式给他们解释：
“若能将此物，以他物稀释，使其变薄，再设法使其快干，便可为漆。”
“稀释？快干？”焦三摇摇头：
“东家，恕小老儿愚钝，不知何物可稀释此油，又如何能令其快干？”
关于这个问题，杨九狼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让焦三取来一个陶釜，一个陶盆，几根中空的竹管，以及一些湿润的黏土。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杨九狼亲自动手，用这些简陋的器具，在空地上搭建起一个极为古怪的装置。
他将陶釜架在火上，用黏土将一根竹管的一端密封在釜口，竹管的另一端，则斜斜地插入倒扣在支架上的陶盆中。陶盆下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陶碗。
“此为何物？”焦三和几个学徒围在一旁，满眼好奇。
“蒸馏之器。”杨九狼说罢，舀了半釜较为清澈的煤焦油，倒入釜中，然后盖上釜口，用湿泥封死，只留下那根伸出的竹管。
他点燃了釜下的煤炭。
随着温度升高，陶釜中的黑油开始翻滚。一股白色的、气味更加刺鼻的烟气，顺着竹管，涌入了冰冷的陶盆。
很快，
冰冷的陶盆内壁上，那股烟气凝结成了一滴滴无色或淡黄色的油状液体，顺着盆壁，滴滴答答地落入下方的陶碗之中。
焦三瞪大了眼睛，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接那滴落的液体，又怕被烫到。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未见过烟气还能变成油水。
“这这是仙法吗？”一个年轻的学徒喃喃自语了一句。
“非是仙法，是格物之理。”杨九狼耐心地解释：
“万物皆有气。黑油受热，其内较轻之气先行蒸发，遇冷则复凝为液。此液，性烈而轻，可溶黑油。”
他等陶碗中积了浅浅一层，便示意熄火。待那淡黄色的液体冷却，他用指尖蘸了一点，然后抹在手背上的一块黑色沥青斑上。
那块原本黏糊糊的沥青，竟被迅速溶解、化开。
“原来如此！”焦三恍然大悟，他拿过那只陶碗，凑到鼻尖猛地一闻，刺鼻的气味呛得他连连咳嗽，“以以油溶油？东家高明！”
“此为溶剂。”杨九狼给这新生的液体定了名，“至于快干”
他看向不远处堆放着的、一些从矿山运来的各色矿石。
“焦老，你派人，将那赤铁矿、赭石、铅丹，皆研磨成最细之粉末。而后，按不同配比，混入这黑油与溶剂之中。
多试几次，便能制出快干、耐磨、防锈之良漆。”
“当然，我会提供尔等更精细的配方，和专用的制漆器械和设备。
不止是防锈之漆，日后，红黄蓝绿，凡目之所及，皆可入漆。”
杨九狼把制造油漆的计划说了出来。
“是，东家。”焦三此刻对杨九狼已深信不疑，立马躬身领命，“小老儿定当穷尽心力，为东家制出好漆！”
安排好了钢铁、油漆，接下来便是画图纸和生产建造铁壳船所需要的机械和工具。
杨九狼伏案数日，将一张张精准的图纸，化为匠人们可以理解的墨线与尺寸。
钢铁坊的炉火彻夜不熄，铸造坊的蒸汽锤声日夜不绝。
一通准备下来，已过两月，来到了五月中旬。
月牙湾，造船工坊。
原有的大号木船船坞，已被改造成铁壳船干船坞。船坞的底部和四壁，全部由巨大的条石和水泥浇筑而成，坚固异常。
在船坞的一侧，是一台由钢铁坊最新赶制出来、结构相对简单的龙门吊。
横梁之上，一个可以左右移动的吊装平台，连接着复杂的滑轮组和钢索，动力源，则是旁边一座独立锅炉房里的蒸汽机。
除了龙门吊，船坞四周还散落着各种新式机械。
有蒸汽卷板机、剪板机，还有一种手持、能发出‘哒哒哒’刺耳声响的「风镐」，这是用来给铆钉捶打收尾的。
今日，是铁壳船铺设第一根龙骨的日子。
整个船坞，一片忙碌与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