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这位资深的建筑工头，此刻正带着徒弟，一遍遍地检查着船坞底部的基座。
那是由数块巨大的花岗岩打磨而成的石墩，是龙骨的支撑点。他用水平尺反复测量，确保其分毫不差。
许舟，木船坊的坊长，则领着他最得意的几个大匠，站在船坞边，神情严肃。
他们看着那些冰冷的钢铁构件，眼神里有好奇，有疑虑，但更多的是期待。
若此船功成，他许舟之名，将与这开天辟地第一艘铁船，同载史册。
午时，如日中天，吉时已至。
船坞正前方，临时搭建的木台之下，设着一座巨大的香案。
案上铺着明黄色的绸布，正中摆着一个巨大的三足铜鼎，鼎内插着三根儿臂粗细的高香，青烟袅袅，直上云霄。
香案两侧，是祭品。
左侧三牲，一头完整的烤猪，皮色金黄油亮；一只白水煮过的全羊，犄角上还系着红绸；一条尺半长的大鲤鱼，盛在白瓷盘中。
右侧五谷，黍、稷、麦、菽、豆，分别装在五个陶碗里，堆得冒尖。瓜果时蔬，各色点心，琳琅满目，摆了满满一案。
案前，还立着两坛未开封的老酒，红色的封泥上，贴着一个大大的「福」字。
杨九狼站在木台之上，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他身后，杨坚、杨虎、杨富贵等人皆是神情肃穆，不敢有丝毫懈怠。
杨坚上前一步，从司仪手中接过一卷写着祭文的竹简，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
“维大乾三百八十六年，夏五月，甲子日。杨氏族长杨九狼，率族人、匠作，于东海之滨，月牙湾畔，开工造铁船。告于诸海龙王，土木之神”
祭文冗长，引经据典，无非是些祈求神明保佑、工程顺利的吉利话。
杨九狼静静听着，他本来是不怎么在乎这些仪式的。但杨坚及其他族老却非常重视，而且一次比一次搞得隆重。
他们觉得，杨家村能有今日的好生活，那都是受到了祖宗和神灵的庇护。
祭文诵毕，杨坚退下。
杨九狼走下木台，来到香案前。他从司仪手中接过三支点燃的檀香，对着香案，恭恭敬敬地三拜。
一拜天，风调雨顺。
二拜地，基业稳固。
三拜海，波涛不起。
随后，他将檀香插入铜鼎之中。
杨坚、杨虎、许舟、吴建等人依次上前，行礼上香。最后，是所有工坊的管事和匠人代表。
礼毕，
杨九狼拿起案上的一柄青铜酒爵，杨虎则眼疾手快地拍开一坛老酒的封泥，顿时酒香四溢。
他满满斟上一爵，递给杨九狼。
杨九狼手持酒爵，高举向天，高声道：“此爵，敬天地！”
言罢，将爵中之酒，缓缓洒于身前地上。
杨虎再斟一爵。
杨九狼手持酒爵，转身面向大海：
“此爵，敬海神！”
说罢，将酒洒向船坞。
最后，杨虎斟了满满一碗酒，递过来。
杨九狼接过，环视一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被晒得黝黑、神情或激动或忐忑的脸。
“此碗，敬所有将为此船付出心血的百工匠作！”
“你我共饮，预祝功成！”
他仰头，将一碗烈酒，一饮而尽。
“功成！”
台下，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响彻整个船坞。
“功成！功成！功成！”
祭拜之后，
便是铺设第一条龙骨，正式开工。
这艘铁船的龙骨，是由一节节长达三丈，截面呈「工」字形的钢铁构件拼接而成。每一节，都重逾千斤。
“起——！”
随着杨九狼一声令下，船坞一侧，那台巨大的蒸汽龙门吊，开始发动。
锅炉房里，
蒸汽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巨大的飞轮缓缓转动。粗大的钢索在滑轮组间绷紧，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吊装平台上的巨型铁钩，缓缓下降，精准地钩住了第一节工字钢龙骨两端的吊环。
操作龙门吊的匠人，猛地扳动一个巨大的阀门手柄。
‘嗤——！’
一股浓烈的白色蒸汽喷薄而出。
那重达千斤的钢铁龙骨，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被平稳、毫不费力地吊离地面。
它缓缓升高，越过人群的头顶，悄无声息地向船坞中心移动。
特别是一些新来的工匠，眼睛都看直了。
他们造了一辈子船，吊装龙骨，向来是整个工程中最凶险、最耗费人力的环节。
需数十名壮汉，喊着口号，用尽九牛二虎之力，配合无数的滚木、杠杆，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是木毁人亡。
钢铁龙骨在空中划过一道平稳的弧线，最终悬停在船坞底部的基座正上方。
“落！”
操作手再次扳动手柄，龙骨缓缓下降。
吴建早已等候在基座旁，他双眼微眯，紧紧盯着龙骨与石墩之间的缝隙。
“左移一分！”
“慢些，再慢些！”
“好，停！”
在他的指挥下，巨大的龙骨，精准地落在了花岗岩基座之上。‘咚’的一声闷响，整个船坞都随之微微一颤。
许舟立刻上前，拿出角尺和线坠，从各个角度反复测量。
片刻之后，他直起身，对着木台上的杨九狼，重重地点了点头，喊道：“东家，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好！”杨九狼回了一字。
至此，整个开工仪式顺利落幕。
——
两日后，防城港，码头。
一条新砌的石堤，直直伸入微澜的海面近一里。堤坝宽阔，足以容纳四辆牛车并行，地面是深灰色的水泥，平整而坚硬。
石堤两侧，静静地泊着九艘海船。
为首的，正是旗舰「破浪号」，十八丈的船身贴着堤岸稳稳停靠，三根巨桅直指苍穹，甚是威武壮观。
其后，是六艘形制统一的十二丈货船，名曰「福运号」。船体宽而深，不求速度，只求载量。
七艘船，蓄势待发，正在装着货物。
一辆辆牛车，‘咕噜噜’碾着码头的水泥地面，由远而近，最后停靠在对应船只的面前。
赤着上身的码头力工们，闻声而动。四人一组，对应一辆牛车。
车上，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木箱。
所有木箱，大小、形制完全一致，皆由蒸汽锯木坊出品的标准板材钉成。
箱体上，用黑漆刷着两个大字：「虎头」，旁边还有一个形似火焰与铁锤交织的徽记。
这是虎头山工坊的印记。
今日，便是两月前预定南北航运开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