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甲板上已是人头攒动。
除了必须坚守岗位的水手和护卫，几乎所有不用待在舱底的乘客，都聚集到了这里。
海风吹拂，阳光和煦。
这是大多数人平生第一次，以这种方式，与大海进行亲密接触。
一群来自内陆的绸缎商人，正扶着船舷，激动地大呼小叫。
“快看！那是什么？会飞的鱼！”
“我的天，原来这海水，蓝得跟宝石一样！”
他们指着远处一群跃出水面的飞鱼，兴奋得满脸通红。
对于一辈子都在跟桑蚕和织机打交道的人来说，眼前的景象，比最华美的锦缎还要绚烂。
不远处，钱多多正被几个小商人围在中间。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算盘，一边拨弄，一边口若悬河。
“诸位，此行海路若通，我等从南境贩运香料、蔗糖至京城，利可十倍！
返程时，再从北地运回皮货、药材，又是十倍之利。一来一回，便是二十倍！”
他算盘打得噼啪响，周围的商人们听得两眼放光，连连点头。
与他们的兴奋不同，已有部分人开始晕船。
一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富家翁，此刻面色惨白如纸，虚弱地靠在自家仆人怀里，身前放着一个木盆，里头已是污秽不堪。
他有气无力地呻吟着：“不不来了下辈子下辈子也不坐船了”
赵明钰也来到了甲板上。
她完全不受颠簸的影响，在甲板上走来走去，东看看，西摸摸。
她甚至爬上了半人高的舷墙，张开双臂，迎着海风，发出一声畅快的欢呼。
“小姐！危险！快下来！”侍女春禾在下面急得直跺脚。
白莲和黑莲一左一右，紧紧跟在她身后，神情紧张，随时准备出手。
杨九狼看着这一幕，微微摇头。
这小麻烦，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她得知杨九狼要开船去京城，觉得好玩，硬是要跟着过来。
杨九狼走了过去，对下方的侍女春禾问道：“小丫头，你家小姐若掉下去，是捞，还是不捞？”
春禾本就急得快哭了，被杨九狼这么一问，吓得一哆嗦，带着哭腔喊：“自自然是要捞的！”
“捞上来，若是呛了水，是要先拍背面，还是先拍前面？”
这一问，把春禾问懵了。她从未想过这等事。
这一问，把春禾问懵了。
她从未想过这等事，不知道怎样回答，只好冲着赵明钰大声喊，“小姐，求求你了，快下来吧！！！”
赵明钰立于舷墙之上，闻言一滞，随即回头，看到是杨九狼，立马跳了下来。
春禾长舒一口气，连忙跑到赵明钰身边，小声地埋怨：“小姐，方才可吓死奴婢了。”
“有何可怕的。”赵明钰浑不在意，她转头向杨九狼说道，“大叔，我饿了。”
“那就下去三层吃饭吧。”杨九狼抬头看了看天，差不多已是中午，转身便向楼梯行去。
赵明钰快步跟上，春禾和那对黑白双生女卫也立刻随行。甲板上的其他人见状，也都觉得腹中空空，纷纷向船楼三层涌去。
望海楼，三层大厅。
不一会，便是人声鼎沸。
十余张八仙桌旁，坐满了各色人等。有衣着光鲜的富商，也有粗布短打的行脚小贩，更多的是那四大家族的子弟与他们的随从。
钱多多占据了一张靠近中央的桌子，正与几位看起来颇有身家的商人谈笑风生。
孙大雄则独占一桌，身前的桌面上已经摆了两个空盘，显然是等不及，先吃了些船上备好的干果点心。
他看到杨九狼进来，憨厚地笑了笑，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李修与王瑾坐在靠窗的一桌，李修望着窗外翻滚的浪花，若有所思。
王瑾则手持一把折扇，轻轻摇动，眼神带着几分挑剔，打量着厅中的陈设与众人。
杨九狼并未接受孙大雄的邀请，而是寻了一处无人角落的桌子坐下，杨铁牛与杨二狗则自然地坐在他对面。
赵明钰本想跟着坐过去，却被春禾拉住。
“小姐，那边人多眼杂，咱们去包厢。”春禾小声道。
赵明钰看了一眼那四间以「甲乙丙丁」为名的包厢，房门紧闭，显得格外安静。
她撇了撇嘴，“无趣。”话虽如此，还是被春禾半推半就地带进了「甲」字号包厢。
很快，穿着青色短打的小厮开始上菜。
没有大鱼大肉，都是些海边的寻常菜式。
一大盆白水煮海虾，虾壳红亮，肉质饱满，只用最简单的姜片去腥，蘸着一碟酱醋，吃的是那股原初的鲜甜。
一盘清蒸海鱼，鱼身完整，鱼眼突出，表明其极是新鲜。葱丝姜末铺在鱼上，热油一浇，‘滋啦’一声，香气四溢。
还有一盘爆炒花蛤，蛤肉肥美，配着几片红椒，色泽诱人。
主食是白米饭，管够。另有一大桶鱼骨熬成的浓汤，汤色奶白，撒了些许葱花。
这些海鲜都是在防城港附近渔村购买来的，不能久放，于是第一天先吃。
对于吃惯了河鲜的内陆商贾而言，这般纯粹的海味，别有一番风味。
“妙哉，妙哉！”一名绸缎商人夹起一只海虾，剥壳入口，吃得满嘴流油：
“此等鲜味，在咱们老家，便是花上十倍的价钱也吃不到。”
“可不是嘛。”另一人附和道，“听闻海上的吃食粗鄙，今日一见，方知传言有误。”
众人纷纷点头，一时间，厅中只剩下咀嚼声和赞叹声。
孙大雄更是风卷残云，面前的虾壳鱼骨迅速堆成了小山。他一个人，便吃了旁人一桌的量。
钱多多则一边吃，一边不忘与同桌之人攀谈，几杯水酒下肚，已然与众人称兄道弟。
第一次在船上吃饭，饭菜确实特别香。
这顿饭，在喧闹与新奇中结束。
众人吃饱喝足，或回到自己舱室歇息，或三五成群，继续留在甲板上，看那海天一色的壮丽景象。
就这样，数日一晃而过。
众人初时的新奇与兴奋，在日复一日的蓝色单调中悄然褪去。
第一日，人人凭栏远眺，指点飞鱼，惊叹鸥鸟。
第二日，看海者减半，三五成群，聚于甲板闲聊。
第三日，甲板上已是稀稀拉拉，多数人缩回舱室，睡意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