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号上,
杨九狼站在船艏,海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瞥了一眼那渐渐化为墨线的海岸,便转头看向前方,那片被阳光切割成无数碎金的无垠海面。
杨铁牛立在他身后,手按着腰间的刀柄,眼神来回地扫视着甲板上的每一个角落。
杨二狗则扒着船舷,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脸上既兴奋又有些苍白。
“九狼哥,这船好高呀,看着下头的海面,俺的腿肚子有点软。”
“出息。”杨九狼回了两字,接着转身,“走,看看去。”
此行,他是船队的东家。
单单破浪号上便有两百余号人,水手、护卫、客商,龙蛇混杂,心思各异。
所谓「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他必须对自己的这片「领地」了如指掌,方能应对海上万变。
第一站,甲板之下。
一条狭窄的木梯通向下方,刚一进入,一股混杂着桐油、汗水、鱼腥和淡淡霉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光线骤然变暗,只有几盏挂在船梁上的油灯,在摇晃中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人的影子在壁上扯得忽长忽短。
这里是船员和护卫的居所,与上层的光鲜亮丽判若两个世界。
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过道仅容一人通过,两人交错,便需侧身。两侧船壁,是一间间隔间,摆着一张张木床。
空气潮湿而闷热,船底下隐约能听见海水的‘哗哗’声。
几名刚换下岗的水手,赤着上身,正蜷在木床上假寐。另一些人则围坐一圈,就着采光口射进来的光线,小声地赌着骨牌。
这些人都是这几个月来,在破浪号上培训出来的船员。
见到杨九狼三人人下来,他们立刻停下动作,局促地站起身。
“东家。”
“无事,你们接着玩。”杨九狼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他们身前那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水手出海,枯燥凶险,日月为伴,风浪为伍。小赌娱情,只要不因此生出事端,便无需过严苛责。
杨九狼很快走到船舱中段,那里是护卫们的区域。
十余名化名为护卫的玄羽军士卒,正围坐在一起,用浸了油的细麻布,一遍遍擦拭着手中的兵刃。
最瞩目的,是他们都配备了一台弓弩。
机匣乌黑,臂为钢制,弦用牛筋。匣上开槽,可置三矢,扳机一扣,连发不歇。此为「三叠弩」,船战利器。
他们的区域,明显比水手那边要整洁许多。兵器码放有序,被褥也叠得有棱有角。
见到杨九狼,他们齐刷刷起身,右拳击左胸。
“见过,东家。”
在外面,他们不能喊杨九狼「左都统」,而是统一喊「东家」。名义上,他们是杨九狼聘请来的护卫。
“大家请坐。”杨九狼抬手示意他们继续。
他走到一名玄羽军士卒旁,拿起他正在擦拭的横刀。刀身在油灯下泛着冷光,他用指腹轻轻一弹。
‘嗡——’
清越的刀鸣声,在嘈杂的船舱中清晰可辨。
“不错。”他将刀还给那名士卒。
这批由钢铁坊特供的锰钢刀,经过反复锻打和淬火,无论是韧性还是锋利度,都远超大乾军队的制式兵器。这是玄羽军战力的根本保障之一。
离开底舱,重回甲板,呼吸到带着咸味的新鲜空气,
杨二狗夸张地做了个深呼吸,如获新生,“下头真闷,可要憋死俺了。”
“你小子,再说便让你住到下头去。”杨铁牛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杨九狼未理会二人的斗嘴,径直走向船尾那座巍峨的船楼。
此楼,名曰「望海楼」。
共三层,以乘客身份之不同,划为三等。
第一层,谓之「人字号」。
此层客房,沿两侧船舷排开,共二十四间。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嵌在墙壁上的小桌板。陈设虽简,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床上的被褥散发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显然是新换上的。
此等待遇,对那些凑钱合租舱位的零散商贾而言,已是超出预期的优渥。
他们中的许多人,一辈子走南闯北,住的不是大车店,便是简陋的驿站,何曾有过这般独门独户、推窗便能见海的体验。
杨九狼走过时,便见几个商人正趴在窗边,对着外头的大海指指点点,满脸都是新奇。
拾级而上,便是第二层,「地字号」。
此地的格局,较为开阔。客房仅有十六间,房中不仅有床,更添了桌、椅和小衣柜。
窗户,也从楼下的小方窗,变成了可以完全推开的雕花木窗。
这里住的,便是钱、孙、王、李四家的公子,以及几位身家颇丰的大客商。
杨九狼路过一间房,门虚掩着。
房内,李家公子李修,正临窗而坐,手持一卷书,看得入神。海风吹动他的衣衫,颇有几分名士风采。
另一间房里,则传出孙大雄瓮声瓮气的声音。
“这床忒小了,俺的脚都伸不直。”
紧接着,是其管事无奈的劝说:“少爷,这已是船上最好的卧房之一了。您将就些,将就些。”
踏上第三层,视野豁然开朗。
这里不再是逼仄的廊道与客房,而是一个极为宽敞的通透大厅。
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厅中摆着十来张由上好柚木打造的八仙桌与长凳。
几名穿着统一青色短打的小厮正穿梭其间,为已经落座的客人添茶送水,动作轻快。
大厅的一侧,是餐厅。
此刻,几名厨师正在灶台后忙碌,切菜、颠勺、叮铃哐啷,时不时就有一阵饭菜的香气飘散而出,引得人食指大动。
而在三层尾端,则是四间包厢,门上分别以「甲乙丙丁」为名,可以在里面吃饭喝茶。
再往里,便是杨九狼、船长陈彪等核心人物的卧房,宽敞舒适,视野开阔。
巡视完船楼,杨九狼登上最顶层的露天甲板。
此地,是整艘船视野最开阔之处。
甲板由上好的柚木铺成,打磨得光滑平整。
四周没有过多的陈设,只在中央空出了一大片场地,边缘摆着几条固定的长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