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苍太的抉择
暮色如血,染红北平西郊荒原。远山黛色朦胧,近处枯草在晚风里瑟瑟发抖,一支疲惫的小队艰难前行,每个人脸上都刻着倦意与忧虑。
白辰扶着一瘸一拐的徐子东,时不时回头清点人数。杨紫搀着位年长的御兵卫成员,额角沁出细汗。他们已连续跋涉两天一夜,北平城早隐在暮色里,可危险却像影子般甩不掉。
“再撑会儿,前面有座废弃砖窑能歇脚。”白辰声音沙哑,却没丢了镇定。
狄青蓝走在队尾,往日舞台上光彩照人的戏袍沾满尘土,妆容花得不成样子,可身姿依旧挺拔,眼神里藏着股韧劲。
终于看到砖窑的轮廓,众人互相搀扶着进去。窑内阴冷潮湿,霉味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徐子东顾不上歇,摊开地图研究;杨紫忙着给伤员检查伤势。
“所有出城要道都封了,”徐子东皱紧眉,“连永定河下游都加了巡逻艇。平川次郎虽说失势,残余势力还在疯狂反扑。”
杨紫给伤员换绷带,轻声道:“城里情况也不好。诡异现象是停了,可百姓还很虚弱。日军再这么搜捕下去……”
话没说完,谁都懂那份担忧。受伤的年轻人突然咳嗽起来,杨紫赶紧帮他顺气。
司徒镜在窑口望风,突然抬手让大家安静。他侧耳听了会儿,低声道:“有车队过来了。”
窑内瞬间紧绷,白辰示意众人隐蔽,自己和司徒镜凑到砖缝外看。三辆军用卡车沿土路驶来,车身上日军后勤的标志在暮色里隐约可见。
就在这时,窑内飘出婉转唱腔。众人回头,见狄青蓝倚着窑壁,眼神有些恍惚,竟在轻声唱《贵妃醉酒》——连日奔波让他神思不宁,不知不觉唱了出来。
“狄先生!”杨紫想制止,却已来不及。
车队突然停下,个穿日军军官制服的中年男人从第二辆卡车下来,循着歌声朝砖窑走。他五十岁上下,戴金丝眼镜,气质儒雅,跟其他凶神恶煞的日军军官完全不同。
窑内人屏息凝神,白辰握紧武器。可那军官在窑口站定,用流利中文问:“可是狄青蓝先生?”
狄青蓝回过神,知道自己暴露了位置。他深吸口气,理了理衣襟,坦然走出去:“正是在下。”
军官顿时露出喜色:“真的是狄先生!我是铃木苍太,日军后勤部补给总监。去年在长安大戏院看您演《霸王别姬》,到现在都没忘。”
狄青蓝微微点头:“原来是铃木先生,没想到在这儿遇上。”
铃木苍太打量着狄青蓝的狼狈样,又瞥了眼窑内人影,神色凝重起来:“狄先生这是……遇上麻烦了?”
狄青蓝苦笑:“实不相瞒,我们在躲日军搜捕。”
铃木苍太沉默片刻,突然说:“我因为反对军部的激进政策,已经被革职遣返,明天就要回日本受军事法庭审判。”他望向西方落日,语气怅然,“临走前还能听到狄先生的唱腔,或许是上天安排。”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狄先生和您的朋友上车吧,我送你们一程。”
窑内众人面面相觑,杨紫低声问:“会不会是陷阱?”
司徒镜沉吟道:“铃木苍太这名字我听过,在日军里确实以反战出名,而且是个铁杆戏迷。”
最后,白辰拍板:“信狄先生的判断。”
三辆卡车重新出发,狄青蓝和铃木苍太同乘一车。车内气氛沉得慌,铃木苍太先开口:“我被革职,有部分原因是在会议上多次反对平川次郎的极端手段。可惜啊……”他苦笑,“在战争机器面前,个人的良知太渺小了。”
狄青蓝看着这位特殊的日本军官:“为什么要帮我们?”
铃木苍太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我一辈子喜欢中国戏曲,尤其佩服您的艺术。舞台上,您把中华文化的美演活了。可现在……”他语气沉重,“战争在毁了这一切。就当是一个快死的人,为保住这份美做的最后努力吧。”
车队到第一道关卡,守卫严格盘查。铃木苍太掏出证件:“日军后勤部补给总监铃木苍太,奉命转移物资。”
守卫核对后疑惑道:“大佐,您的调令已经下来了,怎么还在执行任务?”
“正式调令明天才生效。”铃木苍太镇定自若,“要我给司令部打电话确认吗?”
守卫犹豫了会儿,终于放行。连过三关,每次铃木苍太都靠从容和威严化解危机。
到最后一道关卡,一队宪兵严阵以待,领头的中佐面色冷峻,皮笑肉不笑地走近:“铃木大佐,这么晚了还出城?”
铃木苍太下车:“吉田君,我的车你也要查?”
“职责所在。”吉田示意士兵搜查。眼看士兵要靠近第三辆车,车内白辰等人屏住呼吸,随时准备突围。
千钧一发时,铃木苍太突然厉喝:“吉田!你上个月克扣军粮中饱私囊的事,要我当着所有人说出来?”
吉田脸色骤变,僵持片刻,终于挥手放行。
车队驶出关卡,在郊外僻静处停下。众人下车道别,铃木苍太对着狄青蓝深深鞠躬:“愿狄先生艺术长青,守住本心。”
狄青蓝神色复杂:“阁下回国后……”
“别担心。”铃木苍太淡然一笑,“人生如戏,能护住一段好艺,够了。”说完登车离开,尘土卷起,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众人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心情复杂。白辰轻声道:“没想到最后帮我们的,是个日本军官。”
狄青蓝凝视远方,眼里带着牵挂:“每个人都在时代里做选择。他的选择救了我们,却毁了自己。”
夜色中,小队朝白旗镇行进。北平城的影子越来越淡,可谁都知道,这场斗争远没结束。
半个月后,白旗镇渐渐恢复宁静。狄青蓝住在镇上小院,每天清晨依旧练嗓吊嗓,婉转唱腔常引来孩子趴在墙头围观,好奇地看着这位曾名动北平的名角。
这天清晨,狄青蓝正在院中练功,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开门一看,杨紫带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外。
“狄先生,这位是田中先生,是铃木苍太教授的学生。”杨紫语气急促。
田中一郎鞠躬行礼,用流利中文说:“狄先生,我是东京帝国大学的研究生,铃木教授是我导师。他遣返前嘱咐我,有机会一定要把东西交给您。”
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本泛黄的笔记和几封信。
狄青蓝接过笔记,轻轻翻开——密密麻麻记着北平各大戏院的历史、中国传统戏曲的研究,还有铃木苍太对戏曲艺术的见解。信件是他写给友人的,字里行间满是对战争的反省,和对中国文化的珍视。
田中低声道:“教授研究中国戏曲很多年,他说这是东方艺术的瑰宝。他嘱咐我,要是他出事,一定要把这份研究交给可靠的人。”
狄青蓝摩挲着笔记上的字迹,轻声问:“铃木先生他……”
田中垂下头,声音发哑:“教授在军事法庭上坚持为反战立场辩护,最后被判有罪。可他在狱里还在研究,这些笔记大多是在狱里写的。”
送走田中,狄青蓝独自坐在院中翻笔记。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忽然,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面朝东方,缓缓唱起《长生殿》的选段。
唱腔在暮色里回荡,如泣如诉,像是在诉说一个时代的悲欢。镇上人纷纷驻足听着,就算不懂唱词,也能感受到那份穿越战火的艺术力量。
白辰和杨紫站在远处静静听着,杨紫轻声道:“狄先生这是在给铃木先生唱挽歌吧。”
白辰点头:“艺术没有国界,知音最难寻。乱世里,能遇到懂中华文化美的知音,或许是狄先生最大的安慰。”
这时,徐子东匆匆跑来:“最新消息,特高课在策划新计划,好像跟北平的文化遗产有关,我们得提高警惕。”
夜色渐深,狄青蓝的唱腔还在夜空里飘着。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守护的不只是生命,更是文化的传承,是精神的延续。
而遥远的东京监狱里,铃木苍太或许在梦里,又听到了那穿越千山万水的唱腔,重温那段跨越战争的情谊。
乱世之中,艺术成了连接两颗心的桥,让两个本该敌对的人,因为对美的共同追求,结下了不解之缘。这份情谊,或许是黑暗时代里最暖的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