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的“禁足”令,在莲花坞的秋意渐浓时,终于松动了几分。采薇姑娘把完脉,沉吟片刻,对着旁边看似在看书、实则竖起耳朵的蓝忘机,以及假装不在意、眼神却一个劲儿往这边瞟的江澄,点了点头。
“魏公子的魂心已稳固许多,经脉也温养得差不多了。只要不动用灵力,不催动陈情这类易引动心神、煞气的法器,在莲花坞内,或在含光君陪同下,可适度走动,晒晒太阳,看看水景,于身心有益。”
话音未落,魏无羡的眼睛“唰”地亮了,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活力,从躺了许久的竹榻上弹坐起来(动作被蓝忘机不赞同地按了一下肩膀,又慢了下去):“真的?采薇姑娘你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蓝湛蓝湛,你听到了吗?我可以出去玩了!”
蓝忘机合上书卷,看向采薇,目光中带着询问与确认。
采薇微笑:“含光君放心,魏公子恢复得比预想还好。只是仍需注意,不可劳累,不可沾凉,饮食也需清淡,每日的汤药不能停。”
“好好好,不停不停,只要能让我出去转转,喝十碗都行!”魏无羡忙不迭点头,只要能放他出这小院,让他做什么都行。
江澄哼了一声,泼冷水:“就你这副风吹就倒的样子,能去哪儿转?别一头栽进湖里,还要劳烦含光君捞你。”
“江澄!你就不能盼我点好?”魏无羡不满地瞪他,随即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凑近蓝忘机,“蓝湛,我想去湖上划船,采莲蓬!上次都没采过瘾!”
蓝忘机看着他亮晶晶满是期盼的眼睛,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化为一个“好”字,又补充道:“须多加衣物,不可吹风过久。”
“没问题!”魏无羡答得飞快,立刻开始指挥:“金凌!去帮我找件厚点的披风!思追,问问厨房有没有新做的莲蓉酥,带点船上吃!景仪……”
“魏前辈,我在!”景仪积极响应。
“你……你去码头看看,哪条船最稳当!”
“得令!”
看着瞬间被调动起来的几个小辈,江澄嘴角抽搐,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警告纯属多余。他转身欲走,却被采薇轻声叫住。
“江宗主,我前几日新配了一副调理内息的方子,或许对你经脉的旧伤有益。可要随我去药房看看?”
江澄脚步一顿,耳根不易察觉地红了红,含糊地“嗯”了一声,跟着采薇走了。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同手同脚的僵硬。
金凌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舅舅真没出息。”然后认命地去给魏无羡找披风了。
不多时,一艘不大却十分稳当的乌篷船,缓缓驶离了莲花坞码头。蓝忘机亲自执篙,动作熟练,小舟便如一片轻盈的莲叶,滑入接天的碧色之中。魏无羡裹着金凌找来的、明显是江澄私藏的、绣着九瓣莲暗纹的紫绒披风,坐在船头,满足地眯起眼,感受着微凉的湖风拂面,带着水汽与残荷的清苦香气。
思追和景仪坐在船尾,一个安静地剥着带来的橘子,一个兴致勃勃地指着远处惊起的水鸟,试图辨认品种。金凌则抱着手臂,坐在船舱口,目光在魏无羡和蓝忘机身上转了一圈,又移向湖面,不知在想什么。
“蓝湛,你看那边!那朵莲蓬好大!”魏无羡忽然指着不远处,一茎孤高的莲蓬,莲房饱满,在秋阳下泛着深绿的光泽。
蓝忘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竹篙在水面轻轻一点,小舟便灵巧地调转方向,朝着那支莲蓬靠去。他放下竹篙,走到船头,微微俯身,伸手去够。秋日阳光透过他素白的衣袖,勾勒出清隽挺拔的侧影。
魏无羡托着腮,看着蓝忘机专注摘取莲蓬的模样,忽然觉得,比起莲蓬,眼前这人,才更像一幅画,一幅他看多久都不会腻的画。
“给。”蓝忘机将摘下的莲蓬递给他,莲柄还带着水汽。
魏无羡接过,却不急着剥,反而凑到鼻尖闻了闻,叹道:“真香。蓝湛,你还记不记得,在云深不知处后山,我们也一起摘过莲蓬?那时候你可凶了,说我‘顽劣不堪’。”
蓝忘机动作微顿,想起少年时在云深不知处冷泉边,某人偷莲蓬被抓个正着的旧事,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窘迫,低声道:“……年少轻狂。”
“是啊,年少轻狂。”魏无羡笑嘻嘻地剥出一颗莲子,塞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溢开,“现在嘛,含光君可是主动给我摘莲蓬了。这算不算……嗯,那个词叫什么来着?‘为老不尊’?不对不对,‘甘之如饴’?”
“魏婴。”蓝忘机耳尖微红,低声唤他名字,带着些许无奈的警告。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魏无羡见好就收,又剥了一颗莲子,却未送入自己口中,而是抬手,递到蓝忘机唇边,“喏,尝尝,可甜了。”
蓝忘机垂眸,看着那截白皙手指捏着的、翠绿如玉的莲子,又抬眸看了看魏无羡含着笑意的眼,微微张口,就着他的手,将莲子含了进去。指尖不经意擦过温软的唇瓣,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魏无羡飞快地收回手,指尖蜷缩,仿佛还残留着那抹温热。他别过脸,假装去看远处的残荷,耳根却悄悄红了。
船尾,正分食橘子的思追和景仪动作同时一顿,默契地低头,假装研究橘子瓣上的白色经络。金凌则默默抬手,捂住了眼睛,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湖面一时安静,只有竹篙划过水波的轻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水鸟鸣叫。
“咳咳,”魏无羡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微妙的气氛,目光在船尾几个“非礼勿视”的小辈身上扫过,忽然起了促狭之心,“哎,金凌,你上次说,兰陵最近在办什么‘秋狩’?好玩吗?”
金凌放下手,表情恢复了一本正经:“不过是一些世家子弟聚在一起狩猎、比武、饮宴罢了,年年如此,没什么新意。”
“哦?那有没有漂亮仙子参加啊?”魏无羡挤眉弄眼。
金凌脸一板:“大舅舅!你胡说什么!我那是去处理正事,察看各世家年轻一代的修为心性,谁去看什么仙子!”
“是吗?”魏无羡拉长了语调,明显不信,“我可是听说,某家的小姐,对金小宗主可是青眼有加,上次清谈会还……”
“魏无羡!”金凌直呼其名,下意识去摸岁华,才想起佩剑留在岸上了,金凌又羞又恼低声说道:“大舅舅,我可是有家室的人,别乱说”。
“魏前辈,”思追无奈地打圆场,递过一瓣剥好的橘子,“金宗主忙于宗务,确实无暇他顾。这橘子很甜,您尝尝。”
魏无羡接过橘子,丢进嘴里,含糊道:“还是思追贴心。金凌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你舅舅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怎么了?”一个凉飕飕的声音从旁边另一条靠近的小舟上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江澄不知何时也驾了条小船过来,采薇姑娘坐在他旁边,面前的小几上还放着几包药材。江澄正冷着脸,盯着魏无羡。
魏无羡:“……已经在莲花坞独当一面,威震八方了!对吧,江澄?”
江澄冷哼一声,没接他的话茬,目光转向金凌,语气稍缓:“秋狩的事,准备得如何了?今年兰陵做东,不可出错。”
“舅舅放心,都已安排妥当。”金凌恭敬回答,悄悄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江澄一眼,还是舅舅好,解救他于水火。
两艘小舟并排而行,在莲叶间缓缓穿行。魏无羡和江澄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金凌偶尔插话,思追和景仪安静听着,蓝忘机专注撑船,目光却始终落在魏无羡身上,而采薇则微笑着,将剥好的莲子,轻轻放在江澄手边的小碟里。
湖光山色,莲叶接天,友人相伴,岁月静好。
魏无羡靠在船板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一直想要的,最好的日子了。
没有阴谋诡计,没有生死厮杀,只有温暖的阳光,清甜的莲子,熟悉的湖水,和身边这些,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也守护着他的人们。
“蓝湛。”他忽然低声唤道。
“嗯?”
“等我们都好全了,把这里,云深不知处,还有别的地方,都再走一遍,好不好?就我们两个,慢悠悠地走,看山,看水,吃好吃的。”
蓝忘机撑篙的手微微一顿,转过头,看向魏无羡。秋日澄澈的阳光落在他含笑的眉眼上,那双总是灵动不羁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温柔。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魏无羡便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比这秋日的阳光还要灿烂几分。
船尾,金凌看着舅舅江澄虽然依旧板着脸,却自然地将采薇姑娘递来的莲子放入口中,又看看船头相视而笑的蓝忘机和魏无羡,忽然觉得,这莲蓬的清甜,似乎也渗进每个人的了心里。
也许,这样的日子,确实很不错。
小舟推开莲叶,缓缓驶向藕花深处。湖面上,留下了两道渐渐消散的水痕,以及一船的笑语,与满舱的秋光。
(番外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