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冬,姑苏下了今年第一场大雪。云深不知处银装素裹,千峰笋立,万树梨开,静室檐下的冰凌晶莹剔透,将本就清寂的仙府衬得愈发不似人间。
魏无羡披着厚厚的雪狐裘,揣着蓝忘机塞给他的鎏金小手炉,在静室廊下踩雪玩。他伤势已好了七八成,蓝曦臣传讯蓝忘机让他们回到了姑苏,商议年前节祭祀与来年春猎事宜,蓝忘机特意嘱咐他“在院中赏雪即可,莫要外出,小心着凉”。
魏无羡老实了小半个时辰,将院里那几株梅树上的积雪形状都品评了一遍,又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以蓝忘机的抹额为灵感,给它系了根捡来的枯藤),便觉得特无聊起来。他眼珠转了转,目光落在静室角落那架许久未动的古琴上。
蓝忘机的琴,轻易不许旁人碰,但魏无羡显然不在“旁人”之列。他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凑到琴边,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拨了一下琴弦。
“铮——”
清越的琴音在寂静的雪院中格外清晰。
魏无羡眼睛一亮。他不通琴艺,往日听蓝忘机弹琴只觉得好听,此刻自己胡乱拨弄,竟也觉得有趣。想起蓝忘机曾教过他几个最简单的指法,便凭着记忆,在琴弦上笨拙地戳戳按按起来。不成调的杂音叮叮咚咚响起,惊起了梅枝上几只歇脚的寒雀。
正玩得不亦乐乎,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蓝思追和蓝景仪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皆披着蓝氏弟子的厚斗篷,肩上落着薄雪,手里还捧着几卷新誊抄的经书和点心。
“魏前辈,含光君让我等送些新抄的……”思追话未说完,便被屋内传来的、堪称“魔音贯耳”的琴声惊得顿住脚步。
景仪更是直接捂住了耳朵,五官皱成一团:“魏前辈!您这是在……弹棉花吗?”
魏无羡闻声抬头,见是他们,非但不恼,反而兴致勃勃地招手:“思追,景仪,来得正好!快过来,我新创了一首曲子,你们听听怎么样!”
思追和景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祥的预感。但魏无羡有命,不敢不从,两人硬着头皮走进静室。
只见魏无羡盘膝坐在琴前,一脸严肃,手指在琴弦上毫无章法地乱舞,嘴里还念念有词:“这是惊雷!这是流水!这是……嗯,小狗叫!”
琴声随之“轰隆哗啦汪汪”乱响一气。
思追:“……”
景仪嘴角抽搐,小声对思追道:“思追,我觉得魏前辈这曲子,比上次咱们在山下除的那只‘扰民’的唢呐精还要命……”
“嘘!”思追连忙示意他噤声,生怕被魏无羡听见。
然而已经晚了。魏无羡耳朵尖,停下“演奏”,挑眉看向景仪:“景仪,你说什么?唢呐精?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景仪自知失言,求救地看向思追。思追无奈,只得将前几日与景仪下山,途经一处小镇,遇到个喜欢半夜吹唢呐、搅得四邻不安的“精怪”(实则是位酷爱唢呐、但技艺不精又有些耳背的独居老丈)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魏无羡听得哈哈大笑:“还有这等趣事?那后来如何了?”
“后来我与景仪寻去,发现并非妖邪,只是那位老丈独自居住,以吹唢呐排遣寂寞,又不知自己吹得……不甚悦耳。我们便寻了位擅音律的同门,去指点了他一番,又送了副助听的法器,如今已好多了。”思追温声道。
“助听法器?”魏无羡来了兴趣,“什么样的?给我瞧瞧?”
思追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形似海螺的玉白色法器,解释道:“这是器修堂新制的‘聆风螺’,可适度放大和清晰化声音,对听力不佳者颇有助益。”
魏无羡接过,好奇地摆弄,翻来覆去看,又凑到耳边听了听:“嘿,有点意思。这东西……除了助听,能不能反过来用?比如,把声音变小,或者……改变听到的声音?”
思追一愣:“这……倒未曾试过。炼制此物的师兄言道,其主要功能是增益与清晰,反向抑制或改变,恐需改动内部符文阵列,且极易失衡,造成杂音甚至损伤耳识。”
“改动符文阵列?”魏无羡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这个我熟啊!来来来,思追,景仪,帮我找点朱砂黄纸,还有小刻刀来!咱们研究研究,把这‘聆风螺’改造成……‘变声螺’!一定好玩!”
“魏前辈,不可!”思追和景仪同时惊呼。改动已成的法器,尤其还是助听之用,风险太大,若出了岔子,可不是玩的。
“哎呀,放心,我有分寸!”魏无羡拍着胸脯保证,“我就稍微改一点点,试试看嘛!大不了改坏了,我赔你们十个!蓝湛库房里好东西多着呢!”
思追和景仪哪里拦得住兴致勃勃的夷陵老祖。不多时,朱砂黄纸、刻刀、甚至一些简单的炼器材料,都被魏无羡翻找出来,摊了一桌子。他挽起袖子,拿着刻刀,对着那枚“聆风螺”比划,嘴里还嘀咕着:“这里加点‘混淆符’,这里嵌个‘拟声纹’……嗯,还得有个调节的开关……”
思追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几次想开口劝阻,都被魏无羡“放心放心”堵了回去。景仪则是一脸“完蛋了要是被含光君知道我们就死定了”的绝望表情。
就在魏无羡下刀,准备雕刻第一个改良符文时,静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一股凛冽的寒气夹杂着雪花涌入。蓝忘机一身霜雪,立于门口,清冷的目光扫过屋内——摊了满桌的杂乱器物,拿着刻刀对着法器的魏无羡,以及一旁脸色发白、试图用身体挡住桌面的思追和景仪。
室内瞬间安静,落针可闻。只有窗外雪落梅枝的簌簌轻响。
魏无羡举着刻刀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得意的笑容凝固,慢慢变成一个心虚的、讨好的讪笑:“蓝、蓝湛,你回来啦?议事这么快就结束了?冷不冷?饿不饿?我让思追去拿点心……”
蓝忘机没说话,目光落在魏无羡手中的刻刀和那枚“聆风螺”上,又缓缓移向桌上那些朱砂黄纸,最后,看向思追和景仪。
思追立刻躬身:“含光君,是思追看管不力,未曾劝阻魏前辈,请含光君责罚。”
景仪也赶紧低头:“含光君,我也有错!我没拦住魏前辈!”
蓝忘机缓步走进来,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意。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枚“聆风螺”,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桌上魏无羡画的那些鬼画符般的符文草图,沉默片刻。
魏无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倒不怕蓝忘机骂他,就怕蓝忘机生气不说话,或者……罚他抄家规。
就在魏无羡琢磨着是立刻认错还是撒个娇蒙混过关时,蓝忘机却放下了“聆风螺”,转向他,伸手,轻轻拿走了他手中的刻刀。
“手凉。”蓝忘机淡淡道,将刻刀放在一旁,然后握住魏无羡有些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暖着,“此物乃助听之用,关乎耳识,不可妄动。若想研究法器符文,库房中有不少废弃或低阶的法器,可供拆解练习。”
魏无羡一愣,没想到蓝忘机非但没生气,还……给他指了条“明路”?他眨眨眼,看着蓝忘机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专注为他暖手的侧脸,心中那点忐忑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满满的、甜滋滋的暖意。
“真的?库房里那些我能动?”魏无羡眼睛发亮。
“嗯。需有思追或景仪陪同,不可独自为之,亦不可改动尚在使用中之物。”蓝忘机补充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好好好!一定一定!”魏无羡忙不迭答应,顺势往蓝忘机身上靠了靠,“蓝湛你最好了!”
思追和景仪见状,同时松了口气,悄悄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含光君对魏前辈,果然是……纵容无度啊。
蓝忘机又看向思追和景仪:“你二人,既已知错,便去将《雅正集》中关于‘谨言慎行’、‘敬物惜器’的篇章,各抄十遍。明日此时,交与我查验。”
“是,含光君。”思追和景仪恭敬应下,不敢有丝毫怨言。这惩罚,比起他们预想的,已经轻太多了。
“去吧。”
思追和景仪如蒙大赦,行礼后迅速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将门带好。
屋内只剩下蓝魏二人。魏无羡靠在蓝忘机怀里,把玩着他腰间玉佩的流苏,笑嘻嘻道:“蓝湛,你不生我气啊?”
蓝忘机低头看他,眼中是无奈与纵容交织的柔光:“你伤势未愈,不可劳神,亦不可涉险。研究法器可以,但需循序渐进,量力而行。”
“知道啦,含光君大人!”魏无羡拖长了语调,故意道,“我保证,以后要拆东西,一定先打报告,找保镖,绝对不自己瞎搞,行了吧?”
蓝忘机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轻轻“嗯”了一声,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他发顶,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对了蓝湛,”魏无羡忽然想起什么,仰头看他,“你刚才说库房有废弃法器?有没有那种……能喷火的,或者会飞的,或者能变形的?咱们改几个好玩的,等开春了,带给金凌和怀桑兄玩玩?”
蓝忘机:“……”
看来,云深不知处这个年,是注定要“热闹”一番了。
不过,看着身边人重新焕发光彩、充满活力的眉眼,蓝忘机觉得,偶尔“热闹”一下,似乎……也不错。
只要他在,只要他开心。
(番外二完)